晨起时还风平浪静,日头晒得甲板暖烘烘,晌午过后,天边突然涌来黑压压的云团,墨色像被打翻的砚台,瞬间染透了半边天。海风陡然凌厉,卷着咸腥的浪头拍向船舷,“哗啦”一声巨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船舷上晾晒的丝绸。
“起风暴了!快收帆!”
水手们的呼喊声刺破风浪,贾琏原本靠在船栏边看海,被这阵急风吹得一个趔趄,忙扶住桅杆才站稳。他转头看向船艏,只见凤姐正站在舵楼旁,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拿着令旗,声音透过呼啸的风声传出来,依旧稳得很:“左舷减力!右舷压舱!湘云,去把货舱的丝绸裹紧,淋不得雨!”
史湘云此刻正蹲在货舱口,怀里抱着成匹的杭绸,指尖冻得发红。海风卷着雨丝灌进舱口,她头发贴在脸颊上,却顾不上擦,只跟着婆子们一起把绸缎往防水的油布裹:“凤姐姐,我知道了!这些丝绸是商行的头一份货,淋坏了咱们赔不起!”
雨下得比瓢泼还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船身被巨浪掀得左右摇晃,站不稳的水手们互相拽着绳子,吆喝着调整帆位。贾琏大步冲进货舱,见湘云被一个浪头打得踉跄,伸手一把将她拉到身后,自己顶在前面抱油布:“你歇着,我来!仔细摔着!”
湘云看着他额头上的雨水混着汗水往下淌,肩膀扛着油布跑得飞快,忽然笑了:“琏二爷,你今日倒不像往日那般懒了。”
贾琏闷声道:“你凤姐姐说了,这次是咱们头一回做东,不能出岔子。”他把油布盖严实,又压上几块压舱石,转身见湘云手里还攥着半块没绑紧的绳子,伸手接过,三两下系成结实的结,“绑紧些,浪大,别让油布鼓起来。”
船艏上,凤姐终于稳住了舵。她看着雨幕中忙碌的身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一枚不起眼的墨玉佩——那是早年水溶暗中送来的,只说是护身之物。雨珠打在帷帽檐上,汇成水流往下淌,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目光扫过整艘船,见货舱安然,水手们井然有序,才松了口气。
“东家,船身晃得厉害,要不要先抛锚停一阵?”大副跑过来请示。
凤姐摇头,目光望向东南方向:“不行,这片海域离沿岸近,停锚容易遭海寇。再撑一炷香,等风暴小些就提速。告诉兄弟们,熬过这阵,今晚加肉!”
这句“加肉”喊出来,原本有些慌乱的水手们瞬间精神一振。有人高声应和:“谢东家!咱们定能撑过去!”
雨声渐小,天边透出一道浅淡霞光。贾琏浑身湿透,走到凤姐身边,递过一块干毛巾:“你也擦擦,别淋出病来。”
凤姐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水痕,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却难掩得意:“还好,没出乱子。你看湘云,这一趟没白来,比从前在府里干练多了。”
贾琏“嗯”了一声,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鬓发,忽然伸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你今日,也辛苦了。”
凤姐微微一怔,随即侧过脸,望向渐渐平静的海面。夕阳穿透云层,把海浪染成金红,远处海鸥贴着浪尖飞翔,货舱安稳,人心不乱。
“不辛苦。”她轻声说,“咱们自己做东家,往后这样的风浪,还得多遇几次才好。”
京城的雨,比南洋来得缓,却更沉。
御书房烛火燃了一夜,烛台积了厚厚一层烛花。老皇帝坐在龙椅上,捏着水溶递上来的密报,眉头紧锁。
“这么久了,废太子依旧踪迹不明?”
水溶躬身而立,语调沉稳:“儿臣已加派人手严查水陆各路,封锁沿海渡口。只是废太子行事极为隐秘,似有外邦与海寇暗中接应,一时难以锁定确切位置。”
老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他既然逃了,便不会甘心蛰伏。你盯紧沿海一带,尤其通商口岸与远洋船队,朕怕他狗急跳墙,动到商贸与百姓。”
“儿臣明白。”水溶应声,语气分寸丝毫不乱,“新近自立商行的王熙凤率船队出海,航线正经过废太子可能出没的海域。儿臣已暗中调遣水师轻船尾随,一则护通商通畅,二则防海寇滋扰。”
老皇帝抬眼看向他,微微颔首:“你思虑周全。商贾安稳,则市面安稳;市面安稳,则朝政安稳。此事,你办得妥当。”
话锋一转,老皇帝话锋一转,看向水溶,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
“还有一事,你与林丫头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如今大局初定,朝中诸臣皆看你们这一对,婚期也该定下来了。”
水溶闻言,身形微微一顿,随即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却透着一丝对黛玉的珍视与尊重:
“回陛下,儿臣遵旨。只是黛玉如今心思全在学问与新政上,她曾对儿臣言,要等十六岁生辰过了,再议婚嫁之事。她心里有自己的主张,行事有分寸,儿臣信得过她,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
老皇帝听罢,愣了一瞬,随即抚掌大笑:“好!好一个有主见的林丫头,也好一个懂尊重的水溶!朕就成全你们这份心意。既如此,婚期便定在她十六岁生日之后,届时朕亲自主婚,风风光光把人娶进来!”
“谢陛下隆恩。”水溶再次躬身,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他知道黛玉是个胸中有丘壑的女子,若为了婚事耽误她的志向,反而不美。他愿意等,等她心甘情愿,等她把这世间的繁华看遍,最后再回到他身边。
退出御书房,夜风卷着微凉雨丝吹在脸上。水溶站在丹陛之上,远眺东南海面方向,眼底才掠过一丝旁人难察的沉虑。废太子如同一根埋在暗处的毒刺,一日不除,朝野一日不宁。
而那片远行商船之上,不仅载着凤姐新开的商行,还载着史湘云——那是宝玉心心念念之人,也是一众晚辈里,少有的敢闯敢拼的姑娘。
他不必向皇帝点明,也不必向任何人言说。有些护持,本就只在暗中,不必宣之于口。
“都督。”心腹侍卫近前。
“吩咐下去,再加两艘快船,往满剌加方向接应,务必确保船队靠岸平安。”水溶声音平静,“另,沿海细作再加一倍,但凡有废太子同党踪迹,即刻回报。”
“是!”
水溶登车离去,车帘落下,将满城风雨与深宫暗流一并隔在外面。他心里清楚,这一局,他要稳守朝堂,也要护住那些值得护持的人。
南洋的夜,来得快。
船队择一处偏僻小港暂泊,夜色之中,港口灯火稀疏,水面静得像一面镜子,只有船锚入水的“扑通”声,打破沉寂。
湘云坐在甲板上,手里拿着一枚绣了一半的香囊,针脚细密,依旧是鸳鸯纹样。海风带着热带草木的清香,吹得她衣袂轻扬。她抬头望向天边,那里没有大观园的秋千,没有沁芳亭的笑语,只有一轮明月,照着万里归途。
“在想什么?”
凤姐走来,换了一身轻便短打,发髻上只一支素银簪子,少了几分商事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湘云回头一笑,把香囊递过去:“凤姐姐,你看我绣的,等回去送给二哥哥。”
凤姐接过,指尖抚过针脚:“绣得越发好了。远洋一趟,人也沉稳了。”她望向海面,轻声道,“等咱们满载而归,风风光光靠岸,你再与他团聚,才不负这一场远别。”
“我从前总以为,女儿家一生便困在深宅大院里。”湘云低声道,“可跟着凤姐姐出海,才知道原来女子也能掌船、管账、走南洋、做商事,腰杆挺得笔直。”
“那是自然。”凤姐语气坚定,“咱们不靠旁人施舍,凭自己本事立身,才是真正的安稳。”
她从怀中取出一册手写笔记,递给湘云:“这是我整理的南洋商情,满剌加市价、番客忌讳、通关关节都在里面。明日上岸交涉,你随我一同去,多看多学,往后这商行,也有你一份。”
湘云双手接过,珍重收好:“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凤姐姐。”
不远处,贾琏靠在船栏上,手里捏着酒壶却未饮。他看着月光下凤姐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浑浑噩噩,直到今日才真正看见她的光芒。当年那个明艳骄傲的凤辣子,如今已是能独掌一方商事的女东家。
他走过去,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方才在岸上小市买的,看你簪子旧了。”
凤姐打开,是一支雕牡丹的玉簪,水头温润。她微微一怔,抬手将旧簪换下,新簪映着月光,衬得眉眼愈发动人。
“挺好看。”她轻声道,难得露出几分女儿家的柔和。
贾琏看着她,嘿嘿一笑,心里第一次生出踏实的念头:得此贤妻,也挺好。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与花香,月光铺满海面。
有人在海上乘风破浪,有人在京城默默守护,有人在岸边痴痴等候,有人在暗处虎视眈眈。
一船星火,万里烟波,各自的命运,仍在风浪中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