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集,克林停了片刻,沈辉林并不是胆小的人,在工作中他也有赌徒心理,冒险精神,不然也和他配合不到一块。
他现在的谨小慎微,只因为他是一个年幼孩子的母亲。
科林或许有些不懂,但他尝试着去理解。
安静了好一会儿,她问七七呢?
沈慧琳说在睡觉。
今天睡这么晚,玩的时间有点久。
沈慧琳说。
揣了一个下午的气球,科林起身将放在玄关处的袋子提了过来,给他买的礼物。
说完又补充不会再随便出去了,以后的事情都尽量电话沟通好不好?
沈慧琳点头,不大不小的分歧就此接过,生活又恢复了平静的状态。
从窗户看出去,曼哈顿夜晚的灯光也显得有些寂静。
2020年,似乎每个人都在不确定性中摇摆的存活,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毫无希望,又无数次想着,不能更糟了吧,总会好的。
总会好的吗?
6月 中旬,沈慧琳和林潭失联了。
林潭虽然是外科医生,可医疗资源紧张的那段时间,他是第一批前往重灾区的医生之一。
年初支援的时候,林潭也会隔几天就和沈辉林联系,但是现在国内情况好转,沈辉林反而一直没收到林潭的信息。
沈辉林隐隐觉得不对,发出信息没得到回复,他给林潭打了电话,电话是沈茂良接的,声音满是疲惫,嗓子也是哑的。
慧琳啊,现在你能回来吗?
沈慧琳没答她的话,前段时间国内专机接了最后一批留学生回去,现在国内对外的风控很严,她回不去。
沈慧琳问我妈呢?
沈茂良言辞躲避,不说林潭的事情,一直询问沈慧琳的近况。
沈慧琳不欲和她多谈,话里都是疏远冷淡。
你出去两年啦,现在那边情况又不好,爸爸很担心你,你能不能想办法回来呀?
沈茂良叹了一口气,让别人想想办法。
别人?
沈慧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重复这两个字,他问沈慧琳是不是还和向明征在一起,漂洋过海,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沈慧琳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从沈茂良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那句你出现在我面前,不都是你父亲的手笔?
以及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略带讽异的眼神,一时间又在沈慧琳的脑中过了一遍。
心口像被精粘的风吹过,又沉又冷,沈慧琳已经不想知道沈茂良是怀着怎样的心思,让她一步步和向明征扯上关系,只是觉得自己这个一身轻古的父亲也变得虚伪可笑起来。
他静默了许久,声音依旧冷淡,又问了一遍我妈呢?
沈茂良说一半留一半,说临台没什么大事,只是身体不好再住院,郑向文还在外地,没能及时赶回来,现在他留在医院照顾沈回林问很严重吗?
石茂良说还好。
沈慧琳又问看现在能不能接电话,我想和妈妈说说话。
等一会,传来一阵走动的脚步声和开门声之后,沈辉林听到了林潭的声音。
林潭说他一切都好,没有感染,只是好几个月无间断的工作,精神压力又大,生了一点小病,让沈慧琳不要担心。
林潭的声音低微虚弱,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会,肯定不是小病那么简单。
挂断电话的时候,林潭也担心沈辉林这边的情况。
早知道现在海关风控这么严,当初就不应该劝你让你回来的。
林潭问他现在是不是很难回国。
挂断电话的时候,沈辉林浮在桌边的那只手在轻微颤抖。
阿姨牵着七七推门进来,叫沈辉林吃饭。
七七是一个反应很灵敏的小孩儿,跑过来抱住了沈慧琳的腿,仰着一张粉扑扑的脸。
妈妈,怎么啦?
沈慧琳弯腰将她抱起来,笛声说,妈妈的妈妈生病了。
七七重复她的话,生活的圈子很简单,她只知道有妈妈、叔叔、保姆、奶奶,还有去很远地方的教授爷爷有些不理解妈妈的妈妈这种关系,沈慧琳教他 by 祖母这个发音。
七七伸手搂着沈慧琳的脖子,软软的,身体靠在他怀里,我给祖母打针,他就会变得健康。
说完又让沈辉林放他下来,牵着阿姨去找他的玩具医药箱。
沈辉林看着小小的背影,说不出的难过。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海关的防控政策,又查询航班。
克林有些惊讶,你要回去?
沈慧琳说了林潭生病的事情,克林帮他一起看,又打电话咨询了国内的朋友,得到的回答都是现在回不去,就算出了劲也受不了劲。
克林说,可以寻求大使馆的帮助,但是我觉得这种探病理由行不通。
沈辉林眉语间都是担忧,科林安慰他,不要着急,你妈妈会没事的。
沈慧琳沉默,万一有事呢,是不是相隔几千公里,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沈慧琳生平第一次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怎么也忘不掉国内国外两次在医院面临的难堪和无助。
出国这几年,他抓住了一切能抓住的机遇,费力成长攀爬,无非想给自己一点安全感,不被别人肆意玩弄践踏,可到头来还是无能为力。
沈慧琳逼迫自己丢弃这种情绪,一边沟通回国事宜,一边关注林潭的身体状况。
几天下来,事情还是没有任何转机。
一个周末,柯林接到了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他蹙着眉听了一会,和对方交谈几句之后,将手机递给沈慧琳。
找你的?
沈慧琳接过电话,一个沉稳温和的男生很陌生。
你是沈慧琳沈小姐吗?
她说的中文,沈慧琳说是。
你是否接受过谢明珍先生转载的公寓?
沈辉林顿了下,没回答,询问对方的身份。
我是监委的工作人员,对向明珍先生进行立信调查,有些事情想要找您核实。
沈辉林听着手机那头的话,大脑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监委工作人员。
他的第一反应是向明征出事了。
沈慧琳安静了好一会儿,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应答。
思存在三先按断了电话。
在柯林讶异的目光中,他快速起身去找自己的手机,身形有些僵硬地站在客厅里,低头翻联系方式,又不知道应该打给谁。
他记性一向很好,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那个他删掉的项明征的号码,没等他打出去,手机又一次开始震动。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沈慧琳按了接听。
对方开门见山,说她是向明征的律师。
沈小姐,你是不是接到了监委的电话?
嗯。
沈慧琳说接到了。
可能是察觉到她声音里的微挚不安,律师说,内心调查,您实话实说就好。
捏着手机的手松了,沈辉林的身体也骤然松懈下来。
哈,您最近还在漫画顿?
律师说,公寓的事情还需要再找您商议,过户手续有一点问题。
沈慧琳说,麻烦你转告向向先生,龚玉,我不要了。
对方安静了片刻,过了几秒钟,他继续道不要的话,也需要您来签几份文件,您这几日有时间吗?
律师说,这处公寓目前牵扯的事情很复杂。
好。
沈慧琳说。
都需要签什么?
在哪里签?
需要购房合同原件,原件放在公寓里,沈辉林离开的时候没带。
这样的时期,太长时间待在公共场所也不安全。
沈慧琳让律师下午直接去公寓找他,约定好见面时间。
沈慧琳又用克林的手机给监委工作人员回了电话,问起购房时间、金额等细节,包括通过谁购买。
沈慧琳根据律师的建议如实说了几分钟之后,对方态度很好地说了一句打扰了。
沈辉林握着手机,还是问了一句肖明征,他怎么了?
工作人员说话滴水不漏,也不多透露一个字,只说内心检查。
听着挂断后电话里的忙音,沈慧琳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回到餐厅,她让克林帮忙照顾七七,他去处理一点事。
可林问要不要我陪你?
沈慧琳说,你不是有会克?
林说,但你注意安全。
沈辉林点头,拿着车钥匙出了门,开车前往公寓。
路过曼哈顿最繁华的街道,车辆远没有平常多,天桥上,偶尔一两个行人也都戴着口罩。
停在路口。
等交通灯的时候,阳光透过车窗落在身上,肌肤染上了灼热。
沈辉林突兀地想起,好像在过去的某一年,他在这边交换学习。
那个午后,他站在那座桥上,看过一场曼哈顿灿烂瑰丽的旋日。
车子重新启动,十几分钟后停在公寓楼下。
走进那里之前,沈辉林从没想过他会见到向明征。
这处公寓沈辉林住过大半年,院落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
迈上台阶,低头准备输入密码时,沈辉林又停住了,转而按了门铃。
房门很快打开了。
阿姨看到沈辉林眼底带了一些意外,随即染上了笑意,往沈辉林身后看了一眼。
琪琪没回来吗?
沈辉林站在门口应声,他午睡还没醒。
阿姨点点头,俯身要给沈慧琳拿拖鞋。
外面很热,你先进去坐一会,我我给你们煮绿豆汤。
沈慧琳没太注意阿姨口中的你们,她拦住了阿姨,蹲下身,自己取拖鞋,打开柜门,看到一双男士鞋子。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回头有些狐疑,问律师来了?
律师阿姨像是没理解沈辉林的意思,满脸疑惑。
沈辉林换了鞋子,绕过玄关处的隔断,到了客厅。
客厅里没什么人,显得格外空荡,倒是厨房传来响动。
察觉到什么,沈辉林在空荡的客厅站了许久,那一瞬鲜明的直觉让她的呼吸变得稚涩,手无意识抓紧了裙子。
她转身就想要走,还没迈出一步,听到声线低冷的询问要不要吃啊?
脚步声靠近了,又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
宽大的落地窗,窗帘全部拉开了,炽烈的阳光苍白地填充了半个客厅。
沈慧琳匿在光里,像是骤然暴露的一缕游魂。
他带着几分疑惑,几分不确信的讶异,凭借本能循着声音转身。
熟悉的人就站在身后,深色衬衫,白皙,樱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