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药天城,坐落在三条巨大地脉的交汇处。
青灰色云海托着整座城池,城外悬着上百口残破药鼎。
鼎身裂纹间还残着药渣与火痕,风一过,药香混着湿冷土气飘出很远。
隔着数十里,便能闻到那股味道。
城门前没有高墙,也没有披甲守卒。
只有九根青铜药柱,直插云霄。
药柱上爬满古老符文,乳白色光晕在纹路间缓缓流转。
每个想入城的修士,都得从药柱中央的阵法通道走一遭。
东方胜换下了残破的九命天狐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
他左肩渗着血,脸上没什么血色,脚下也有些虚浮。
看上去,就是个在外头争斗落败、急着进城捡条命的散修。
胡仙儿披着灰斗篷,妖气被压得干干净净,九条狐尾早已收起。
斗篷阴影下,只有那双眼睛还在不住扫视四周。
五头契约兽则被东方胜收进御兽空间。
序痕压住气息,半点波动都没漏出来。
“前面就是验世界烙印的阵法。”
胡仙儿传音时,声音压得很低。
“万药天城向来两不相帮。可现在,万药的人只管开阵,星辰圣殿的人却站在旁边盯着每一个入城者。中立这块牌子,怕是快挂不住了。”
她顿了顿。
“你真有把握?一旦蓝星烙印被照出来,别说疗伤,整座天城的大阵都会压下来。”
东方胜没有回头。
“他们查的是法则留下的印子。”
“我的道痕,他们还看不明白。”
两人随着人流,来到第一根青铜药柱前。
值守的是两名万药天城执事,白底绿纹长袍,修为都在神级后期。
两人身侧,还站着一名银袍中年。
那人双手抱胸,眼神阴冷,像盯猎物一样扫过长队。
腰间那枚七星银令,在药柱的白光下泛着冷光。
星辰圣殿,执法暗使。
“下一个。”
绿袍执事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轮到东方胜。
他走到一面青玉光镜前。
这便是辨魂鉴。
镜面能照见神魂本源,一旦查出异界或域外法则,镜中便会涌出血光。
星辰暗使的目光落在东方胜身上。
尤其在看见他左肩血迹时,那人停了半息。
“手放上来,运转一缕本源灵力。”
绿袍执事递来测灵玉。
东方胜接过玉石,指尖落下的一刻,眉心深处的淡金色序痕无声转动。
蓝星烙印沉在神魂最深处。
序痕没有去碰它。
而是在神魂最外层,落下一条细若游丝的规则。
法则同调。
辨魂鉴探查的,是神魂外显的法则回响。
东方胜便让青丘天狐秘境残留的本源气息先浮出来,再混入一丝大荒神庭的荒芜法则。
阵法读到的,便不再是蓝星烙印。
而是一道杂驳、古老,又带着伤势残痕的洪荒本土道痕。
嗡!
辨魂鉴亮起一层柔和青光。
镜面之上,一株古木虚影轻轻摇曳。
没有血光。
绿袍执事扫了一眼,点头道:
“青丘外围散修,木火双系,体内有严重道伤反噬过。”
东方胜刚要收手,星辰暗使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等等。”
那人盯着东方胜左肩,声音发冷。
“你这伤,怎么来的?”
东方胜抬起头。
眼里的惊惧还没散,随即又压出一股被逼急后的怨气。
“荒天古道采药时,让几个不讲理的星辰圣殿弟子堵了。”
“他们抢了东西,还差点把老子的命留在那儿。”
他捂住肩膀,咬着牙道:
“怎么着?你们抢完东西,还不许老子进城疗伤?”
四周安静了一瞬。
排队的散修里,有人皱眉,有人冷眼看向那名暗使。
星辰圣殿横行霸道,不少人都吃过亏。
抢散修这档子事,没人会觉得新鲜。
暗使的脸沉了下来。
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星辰圣殿连个重伤散修都容不下。
“胡言乱语!”
暗使冷哼一声。
“我圣殿弟子,岂会看得上你这点破烂?滚进去。”
东方胜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
“滚就滚。”
他嘴里骂骂咧咧,拉着胡仙儿穿过药柱。
直到身后的白光被甩开,胡仙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演戏得演全套,你倒是熟练。”
“少废话。”
东方胜目光沉下去。
“把山羊胡给的令牌拿出来,直接去九转生息池。”
“我身上的伤,最多还能压两个时辰。”
两人穿过药市街区。
街上人来人往,药铺招牌挤在一起,叫卖声不断。
有人背着刚从古地挖出的灵药,也有人蹲在路边,拿命换来的丹方只卖半页。
越往内城走,喧闹便越淡。
古朴石殿一座接着一座,空气里满是湿润生机。
灵气贴着皮肤游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一座九角宫殿前,东方胜取出紫色引路令。
值守长老接过令牌,仔细验过。
看清令牌上的万宝楼印记后,他神情缓和下来。
“二位随我来。”
长老在前引路。
三人穿过青石回廊,来到一处被结界笼罩的露天山谷。
谷底有九个泉眼。
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色灵液,自泉眼中不断涌出。
九股灵液汇入中央,化作一方百丈池塘。
药雾在池面翻滚,吸入一口,连经脉里的滞涩感都松了几分。
这便是名震各界的九转生息池。
可东方胜的脚步刚停下,脸色便沉了几分。
池畔大半区域,都被银色星光屏障封得严严实实。
屏障之内,是药力最盛的主池。
屏障之外,只剩最边缘一小片灵液。
数名星辰圣殿高手站在四周。
银袍映着池水,神情冷淡,像这座池子本就归他们所有。
万宝楼这样的特邀贵客,也只能分到边缘位置。
胡仙儿扫了一眼银色屏障,传音道:
“他们这是把最好的药力全截走了。”
东方胜没有说话。
边缘池水也能疗伤。
只是对他体内的道伤来说,够不够,还是未知数。
他正要带着胡仙儿过去,假山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咳嗽。
“咳咳咳……”
紧跟着,是一道压着火气的骂声。
“星辰圣殿这帮杂碎,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掀了他们的老巢!”
声音中气不足,却硬得像块铁。
东方胜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假山下的青石椅上,坐着一名身穿赤金重铠的青年。
青年面容粗犷,浓眉大眼,哪怕坐着,也能看出骨架极大。
他身上有股凶悍气息,像一头受伤却仍不肯低头的荒兽。
只是此刻,他的脸白得厉害。
赤金重铠上布满剑痕,几处甲片焦黑卷起,胸口更是塌下去一块。
那些伤口间,还缠着没有散尽的星辰烙印。
伤得不轻。
青年身旁,两名黑甲护卫一左一右站着。
两人都是半步道级巅峰。
其中一人手掌始终按在兵器上,目光扫过四周,连飘过来的药雾都没敢放松警惕。
胡仙儿看清赤金甲胄上的纹路,眸光一凝。
“万劫雷山的少主,雷莽。”
“万劫雷山是洪荒顶尖体修神宗,底蕴不比天妖皇朝差。”
东方胜挑了挑眉。
万道宴上,他见过不少各方天骄。
雷莽,却从未露过面。
就在这时,雷莽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他转过头来。
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雷光还未散尽,直直瞪向东方胜。
“看什么看?”
“没见过受重伤的汉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