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退得很快。
原本如墨汁般黏稠冰冷的死雷,在失去骨钉和逆片的源头供养后,根本挡不住九大雷脉中积蓄了无数岁月的太古雷威。
轰隆隆!
九条主雷脉仿佛从沉睡中醒来,狂暴的纯正紫雷自地底深处倒灌而上。
紫光所过之处,岩壁上那些纠缠了三千年的黑色触须纷纷崩断,连根拔起。
转眼便在炽烈雷弧中烧成青烟。
侵蚀雷山多年的阴寒死气,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冲得干干净净。
池水开始变清。
刺目的死黑一点点褪去,最后化作透亮的深紫色。
周围那股能冻碎骨髓的寒意也随之消失。
翻滚的紫色雷浆中,不再有刺骨杀意,反而透出一股温润浑厚的生机。
“呼……”
东方胜长长吐出一口气。
空气中,浮着一缕类似焦木抽芽的清香。
那是纯正紫霄神雷洗涤万物后留下的气息。
他低头看向胸口。
借着倒灌而来的纯阳雷力,胸口被死雷长矛腐蚀的血肉开始冒出白烟。
经脉深处残留的黑气像是撞上了天敌,四处逃窜,最后顺着毛孔排出体外,化作灰烬。
“老大,舒服啊……”
淘淘一屁股坐进清澈的紫色雷浆,四仰八叉地躺了下去。
它胸口原本焦黑翻卷的伤口刚被雷浆淹没,边缘便生出一片片粉红色的肉芽。
淘淘舒服得眯起了眼睛,熊嘴咧得老大,忍不住偷偷舔了一口池水。
“呸!麻舌头!”
它吐着舌头,身体却一动不动,任由雷浆在身上来回冲刷。
金光大鹏收拢双翼,蹲在一块凸起的紫晶岩上。
它断裂的翼骨在紫雷温养下发出细密的咔吧声,骨节一点点接续回去。
吞天更直接,整个脑袋埋进池水里,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大口,抬头时打出一个带着紫色电光的饱嗝。
小虎化作半尺长的小兽,趴在东方胜肩头。
它有气无力地扫了扫尾巴,尾尖擦过东方胜的脸颊,口中发出细碎的呜呜声。
灵儿则重新扎根在池底。
那株青莲原本已经枯萎的莲叶,此时正一片片舒展开来,贪婪吸收着池水中精纯的先天雷元。
东方胜抬头看向上方。
溶洞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
原本坚固的石壁上布满裂痕,大块黑岩不断坠落,砸在雷池边缘,溅起一片紫色雷花。
雷霸天半跪在溶洞顶端一块凸出的巨石上。
他的左肩被贯穿,血洞仍在往外淌血。身后的百丈法相早已崩碎,胡子也被死雷烧焦了一半。
雷天行靠在山壁旁,手中的黑木杖断成两截,半截杵在脚边。
他咳得厉害,每咳一声,嘴角便溢出一缕暗红血丝。
雷莽的情况最惨。
他整个人陷在碎石堆里,只露出半截身子。手中的太古劫雷石光芒黯淡,胸前的皮肉被死雷撕开数道大口子,呼吸声像破风箱一样粗重。
胡仙儿收起身后的九尾天狐虚影,脸色苍白地落在雷池旁的青石上。
白裙被撕开几道口子,露出的肌肤上还留着雷弧擦过的焦痕。
直到看见东方胜完好无损地从池底走出,她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放松,抬手按住起伏的胸口。
“结束了?”
雷莽从碎石堆里拔出一条腿,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喊道。
“结束了。”
东方胜踩上紫晶岩,水珠顺着衣角滴落,重新汇入雷池。
雷霸天听到这句话,身体晃了两下,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巨石上。
他低头看着脚下澄澈的紫色洗髓池,久久没有说话。
整整三千年。
池底的万劫死雷,始终像一柄悬在雷山头顶的铡刀。
历代山主和太上长老耗尽心血与寿元,甚至搭上了数位伪道境老祖的性命,也没能让那东西挪动半分。
到了他这一代,死雷已经侵蚀三成雷脉。
雷山上下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地脉彻底崩裂,十万雷修连同整座宗门一起化为飞灰。
雷霸天甚至已经做好了道统断在自己手里的准备。
可现在……
没了?
那折磨雷山三千年、几乎已经成了宗门宿命的死雷,就这么没了?
雷霸天狠狠揉了揉眼睛。
下一刻,他抬起巴掌,啪的一声抽在自己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立刻传来。
“娘的……不是做梦。”
他喃喃了一句,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东方胜。
旁边的雷天行同样满脸震骇。
他顾不上擦去嘴角血迹,踉跄着走到雷池边,伸手探入澄澈的池水。
温热。
精纯。
没有半点死气的冰冷,只有最原始、最霸道的太古紫霄雷力。
雷天行的手指止不住地发颤。
他抬起头,看着神色平静的东方胜,喉咙干涩,连声音都变得沙哑。
“东方小友……你到底……”
他太清楚池底那东西有多恐怖了。
那是连伪道境巅峰都能同化的诡异存在,甚至带着太古禁忌的气息。
东方胜不过半步道级。
哪怕他自创秩序,哪怕手段远超同境,也不该在护住雷山地脉的同时,将那根骨钉完整拔出。
这已经不是强弱可以解释的事情了。
雷天行看着东方胜,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无法看透的感觉。
万道宴九响,斩星寂老祖,杀星戮,破解真经隐患……
他原以为那些已经是东方胜展露出来的底牌。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看到的或许还只是冰山一角。
雷莽这时终于从碎石中爬了出来。
他顾不上身上的伤,连滚带爬扑到池边,死死盯着池底缓缓浮动的紫色雷球。
“我滴个乖乖……”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先天紫霄神雷精魄!”
雷莽猛地扭头看向东方胜,表情复杂得像是见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东方兄弟,你真把它给掏出来了?”
“俺二叔当年为了靠近这玩意儿,差点让死雷吸干半条命!”
东方胜抬脚走出雷池。
身上的衣袍在生之道力拂动下迅速变干。
“举手之劳。”
雷霸天听到这四个字,嘴角抽了抽。
这要是举手之劳,那他们万劫雷山这三千年算什么?
被一根骨钉按着反复折磨?
他从巨石上跳下来,落地时脚步虚浮,身体晃了一下,却还是强撑着走到东方胜面前。
这位平日里暴躁如雷、动辄便要撕人的雷山山主,此刻站在东方胜面前,反倒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在衣服上用力蹭了蹭两只蒲扇般的大手,随后抱拳。
“东方小友,大恩不言谢!”
雷霸天深吸一口气,便要一拜到底。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万劫雷山的救命恩人!只要你开口,我雷霸天要是皱一下眉头,天打五雷轰!”
雷天行也整理衣袍,跟着拜下。
东方胜侧身避开,只受了半礼。
他很清楚,大宗门口中的恩情,听听可以,不能真当成底牌。
真正能让人低头的,从来都是实力和筹码。
“山主不必如此。”
东方胜语气平静。
“各取所需而已。池底死雷既然已经拔除,雷山欠我的账,也算还清了。”
“还清个屁!”
雷霸天当即瞪眼。
“神雷精魄跟你救下整个雷山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这能算一回事?”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激动慢慢退去。
雷霸天转过身,看向溶洞外那扇被禁制封死的青铜大门。
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外面的危机是解除了。
地脉也保住了。
可雷山内部这颗脓疮,还没挤干净。
雷霸天深吸一口气。
浑身骨骼噼啪作响,压抑许久的杀意重新从体内涌出。
他转头看向雷天行。
“大长老,开门。”
青铜大门后,隐约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雷霸天盯着那道门,声音冷得像雷池底部未散尽的寒意。
“把雷烈那个吃里扒外的杂碎,给老子押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