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筠茵端坐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脸上笑意淡淡,半点不担心自己方才那番阴阳怪气的话语,会传到永国公的耳朵里。
他们荣家可不是轻易算计得的。
世俗之人总将商人视作低贱末流,觉得商贾满身铜臭,比不上世家清流高贵,
可这世上,又有谁会真的和实打实的金银财富过不去呢?
柴米油盐需要钱财,人情往来需要钱财,就连世家大族维持体面排场,也离不开雄厚的财力支撑。
而荣家的财富早已积蓄到常人难以企及的程度,钱财汇聚成势,便成了不容小觑的底气,寻常权贵就算心里轻视商贾也绝不敢轻易招惹荣家。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不是没道理的。
荣家手握巨额财富,笼络了许多人脉,真要闹起来,永国公府就算权势煊赫,也要掂量几分后果。
永国公既然敢先出手算计她们荣家,拿荣鹤亭的茶债要挟她,逼迫她为永国公府办事,她如今不过是在口头上讨些便宜,过几句嘴瘾,这点小报复根本算不得什么。
她要是不把他们家搅得家宅不宁,她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等薛树玉平复好情绪,他也不知道能和荣筠茵说些什么了。
这般性子凌厉、敢说敢做、丝毫不被世俗规矩束缚的女子,在整个京城的贵女圈里都极为少见。
他从小长在勋贵世家接触到的女子,无一不是被三从四德、封建规矩牢牢束缚,经过世家统一规训,个个都是温婉柔顺、贤良淑德的标准模样,说话做事谨小慎微,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从未接触过荣筠茵这样肆意张扬、锋芒毕露的女子,对方的直白与凌厉,让他手足无措,完全找不到相处的章法。
这还不算。
尤其是想到荣筠茵所说的他的父亲对于他们两个儿子都没什么感情,冷心冷清的模样,薛树玉就很是痛苦。
他和陆江来的身世境遇全然不同。
陆江来从小流落在外,从未感受过父爱,自然对永国公没有半分孺慕之情。
可他不一样,他自幼在永国公府长大,一直以国公世子的身份生活,虽说父亲永国公和母亲常氏对他向来疏离冷淡,算不上亲热亲近,
可他一直以为,世家大族的父子相处模式本就如此,严苛疏离是常态,所以他心里一直对父母存有孺慕之情,敬重父亲,顺从母亲,满心以为自己拥有完整的亲情。
可直到如今他才知道,一直养在身边的母亲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而自己敬重依赖的父亲,在他双腿残疾、失去继承爵位的价值后,便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他,马不停蹄地去寻找另一个能替代他的继承人。
从万众瞩目的世子,到被父亲抛弃的废子,
从云端天堂狠狠跌入地狱深渊,这般落差带来的痛苦,几乎将他吞噬。
原本他对他的弟弟陆江来也是心存怨怼的,可听到了的荣筠茵的话,他陷入了迷茫。
原来父亲不爱任何人,他只是需要一个继承爵位的继承人。
是他,是陆江来,还是他的儿子都无所谓。
这一认知让薛树玉颓丧,完全没了继续应付荣筠茵的心思。
荣筠茵可不想继续在这个屋子继续被毒着了,见薛树玉面有倦色便提出要告退。
谢惠卿身为世子夫人本着主家的待客礼节,自然也要起身亲自送荣筠茵出门,尽到最后的礼数。
荣筠茵没有拒绝,她本就想借着相送的机会想再与谢惠卿说几句话,当即点头应允,脚步不自觉加快了几分,只想尽快离开这间让她浑身不适的屋子。
只是才走到门口就迎面捡到一个装扮十分年轻的女子正好进来。
那模样可不像是永国公府的小姐,打扮的很是明艳,料子虽比不上谢惠卿,但也不差什么了。
荣筠茵猜到了她的身份。
这位应该就是薛树玉的妾室。
似乎比起谢惠卿,这位妾室更加受宠,并不在乎薛树玉现在状态不对,对着荣筠茵礼貌行完礼,便如花蝴蝶一般扑到了薛树玉身边。
薛树玉虽然心中烦躁,但对他的妾室态度还算不错,至少没在下人面前给人没脸。
荣筠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自然也看到了谢惠卿的失意。
她勾了勾唇,等谢惠卿收回目光,正好撞入她的眸中时,笑意加深,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谢惠卿一人听清。
“世子夫人,情爱可靠不住,还是要抓紧手中的权利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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