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青衣站在虚若无身后,听完吴耻那番话,忍不住开了口:“叶孤城未必有那么多心思。江湖上谁不知道白云城主醉心剑道,痴迷剑法痴迷得都快疯了。他要是真在意权势,还当什么城主?早跑京城来做官了。”
他这话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其实铁青衣本人对这些事压根不在意。他这辈子只认一个人,就是虚若无。大明朝谁当皇帝,对他来说都一样,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吴耻听他说完,也不急,笑了笑反问:“铁前辈,你说叶孤城醉心剑法,那我问你一句话——天下用剑的高手那么多,为什么别人叫剑神、剑仙、剑圣,偏偏到他这儿,叫‘白云城主’?”
铁青衣愣了一下。
“你看西门吹雪,人称剑神。叶孤城呢?剑法不输西门吹雪,江湖上却偏偏叫他城主。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身上最显眼的标签,根本就不是剑,是‘城主’两个字。他惦记的是城,是地盘,是头衔。一个真正只想练剑的人,会在乎这个?”
铁青衣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找到反驳的话。
吴耻又补了一刀:“再说了,虚若无前辈堂堂威武王,江湖上不照样叫他鬼王?那是混出来的外号。叶孤城倒好,直接把官职拿来当了名号。你说他不在乎权势?反正我不信。”
虚若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咂摸。这年轻人看着没个正形,说话一套一套的,偏偏句句都能砸在点子上。他朝铁青衣递了个眼神:行了,这小子确实有两下子,别再试了。
铁青衣会意,闭上嘴退到一旁。刚才那波反驳,本来就是虚若无授意他试探吴耻的。现在试探结束,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虚若无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吴耻说的有几分道理。不管是南王、朱无视,还是里赤眉、叶孤城,这些人都不容小觑。既然已经有风声了,那就得去查清楚。”
吴耻赶紧趁热打铁:“鬼王前辈,其实现在问题不是他们想不想造反,而是他们有没有造反的本钱。一个臣子,哪怕暂时没有谋反的心,但已经有了谋反的实力,那皇上也睡不踏实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话说得好,功高震主。功劳大到一定程度,实力强到一定程度,就算你什么都不干,皇帝心里也得犯嘀咕。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虚若无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法反驳,因为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他多会避嫌,而是因为开国皇帝信他。可现在的皇帝,未必有当年那份肚量。
“我找个机会进京面圣。”虚若无终于下了决心。
他未必全信了吴耻,但防患于未然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皇宫,养心殿。
皇帝正在看折子,听说虚若无求见,手里的笔都顿住了。
“快请。”他放下笔,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袍,让自己看上去威严些。
虚若无进来,拱手行礼:“老臣参见皇上。”
“王叔怎么来了?快坐快坐!”皇帝脸上堆着笑,亲自指了指座位,“来人,上茶。朕还常念叨呢,说该去您府上看看您。”
“老臣无事不敢来打扰皇上。”虚若无坐下,接过茶,没喝,“这次来,是有要紧事向皇上禀报。”
“王叔请讲。”皇帝心里犯嘀咕,面上笑容却不变。
虚若无把茶放到桌上,语气沉了几分:“皇上,京城里潜入了不少蒙元高手,方夜羽、里赤眉这些人,现在都在暗中活动。老臣派人去查了,却一始终找不到他们的行踪。”
皇帝脸色微变:“当真?朕怎么没听到风声?”
“他们藏得太好了。”虚若无缓缓说,“或者说,有人在帮他们藏。”
“谁?”皇帝追问。
“老臣怀疑,南王,还有铁胆神侯朱无视。”
养心殿里一下子就安静了,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
皇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南王,朱无视,那都是老朱家的人啊。他本能地不愿意相信自家亲戚会造反。
可紧接着,他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虚若无自己,难道就不会造反吗?这位王叔,武功深不可测,威望极高,又是开国老臣。他说不定早就和蒙元的人勾结了,现在来这么一出,没准就是借刀杀人,想借朕的手把老朱家的王爷全收拾了,然后自己好趁虚而入?
皇帝越想越心慌,后脊梁骨都开始冒冷汗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虚若无。
虚若无坐在那里,神色坦然,一点都不慌。他既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催皇帝做决定。就那么坐着,很有耐心地等你想明白。
这个态度反而让皇帝冷静了下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虚若无几十年来一直都有造反的本钱,可他从来没动过。他想动手的话,早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再说了,他要是真想造反,直接带人打进宫里就完了,用得着跑来跟朕汇报?
想到这里,皇帝暗暗松了口气,心里那杆秤算是稳住了。
“王叔……”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这事你有几分把握?”
“不敢说十分,但至少有一半。”虚若无如实回答,“皇上,就算只有五成,也不得不防。这种事,等出了事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皇帝点了点头。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桌子:“来人!叫曹正淳过来!”
不一会儿,曹正淳就小跑着进来了。他常年跟在皇帝身边,早就练出了听脚步声辨心情的本事。进门一看虚若无也在,心里虽惊,脸上却一点都不露,笑着行礼:“皇上有何吩咐?”
皇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曹正淳听得眼皮直跳,嘴上却立刻应道:“南王和朱无视竟敢与蒙元勾结?简直胆大包天!皇上放心,奴婢这就派人日夜盯着他们,有任何风吹草动,马上报上来!”
皇帝点了点头,对曹正淳的忠心还是很满意的。说来说去,他还是更相信自己身边长大了的人。
曹正淳退出养心殿,脚步不紧不慢,脸上那抹笑容一分都没少。走到无人处,他脚步才微微加快,心里转着许多念头。
宫里的风,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