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和朴正浩对视了一眼,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加入女生们的话题。
朴正浩放下芝士粉的瓶子,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换了一个话题,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在聊一件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感兴趣的事情:
“春节快到了。你有什么安排?”
林晨把最后一块披萨放进自己盘子里,没有立刻吃。
“可能去一趟纽约唐人街。那边今年听说活动还挺好玩的。”
朴正浩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羡慕:“人多就是好。我们这边就是不受重视。”
“在纽约,韩国商会应该也会准备活动吧。”
林晨的语气随意,像是在陈述一个他知道的事实,
“新春团拜会、晚宴,或者文化联谊活动, 这些应该都会有。”
朴正浩点了点头,但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不甘:
“韩国春节的规模,总是没有中国的大。没有中国城那么热闹。”
他用的词是“Lunar New Year”。
林晨听到了,没有停顿,自然地接上了话:
“毕竟华裔在亚裔里面还是占大多数。春节是会更加热闹一点。”
他用的词是“Spring Festival”。
陈蕊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确信:
“毕竟春节的源头还是从中国传出来的,肯定都热闹一点。”
她用的词是“Chinese New Year”。
艾玛的目光在三张亚洲面孔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林晨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好奇的、正在试图理解什么的意味:
“所以——你们说的是同一个节日?”
“是的。”林晨的语气平稳,“只是叫法不太一样。”
“看来大家都有自己习惯的叫法了。”艾玛说。
林晨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一般情况下,春节是农历的第一天,所以三种叫法都是合适的。”
朴正浩的目光微微一动:“难道还有例外的?”
林晨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从科学上讲,‘Lunar New Year’这个说法其实是不准确的。中国的农历,根本不是纯阴历,而是结合了太阳和月亮运行周期的‘阴阳合历’。”
艾玛的眉毛微微扬起:“阴阳合历?”
“是的。”
林晨说,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像是在讲解一个他熟悉的知识点,
“同时兼顾太阳与月亮的历法。主要是为了农业生产服务的。毕竟古人认为,民以食为天。”
他顿了顿,
“在这个基础上,分出二十四节气,分别指导不同季节的生产和生活。在农业上的应用比较合理。”
艾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勾起了兴趣的神色:
“所以你说的‘Lunar New Year’——这种偏向于月亮的叫法,是不正确的?”
林晨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朴正浩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个友好的注解:
“正常的叫法是‘Spring Festival’。但因为中国的人口比较多,而且这个节日起源于中国,所以中国人习惯叫‘Chinese New Year’。”
他顿了顿,
“不过亚洲其他国家认为春节不是中国独有的,所以他们更加习惯用‘Lunar New Year’。”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总结性的平和,
“这是习惯问题。”
朴正浩接上了他的话,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像是在顺着台阶往下走:
“是的,习惯问题。其实大家都是同一天。”
艾玛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落在林晨脸上:
“所以大家的庆祝方式都一样吗?”
林晨笑了一下,转向朴正浩:“好像不太一样。是吧,正浩?”
朴正浩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问到专业领域时的认真:“据我了解,是的。”
“中国春节偏向于红色。”林晨说,“韩国,我印象中更加偏向于白色。”
朴秀雅在旁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自然:
“我们春节都要吃年糕汤。”
她用的词是“Spring Festival”。
陈蕊接上:“我们吃汤圆。”
话题从这里开始自然地滑向了各自的习俗——年糕汤怎么做,汤圆是甜的还是咸的,春节要不要穿新衣服,长辈给不给压岁钱。
三个女生开始交换各自童年过节的记忆,朴正浩偶尔插一两句话,补充一些韩国春节的细节。
在谈论具体习俗的过程中,大家的用语不知不觉地统一到了“Spring Festival”上,没有人再刻意强调“Chinese”或“Lunar”。
那个几分钟前还隐隐浮在空气中的、带着一丝紧绷感的东西,像一块被温水慢慢融化的冰,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朴正浩的脸上也露出了真正放松的笑意。
吃完饭,大家陆续站起来,穿上外套,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朴正浩去前台结了账,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发票,折了一下放进口袋。
朴秀雅站在门口,围巾已经围好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说下午还有课,要先走。
朴正浩也说中午还有个讨论课,不能迟到。
陈蕊看了看手机,也说自己的课快开始了。
几个人在披萨店门口散了,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艾玛没有急着走。
她站在披萨店门口的遮阳棚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朴正浩和朴秀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晨。
“你化解了一场可能的种族冲突。”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但底色是认真的。
林晨无奈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这种事情我已经见过太多次”的疲惫感。
“毕竟让大家承认他们的文化源于中国,总是会让他们难以承受。”
艾玛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换了一种更轻快的调子:
“所以,春节你不打算邀请我一起吗?”
林晨转过头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要准备很多红包。”
艾玛歪了歪头:“为什么?”
“因为到时候会有很多小孩找你要。”
艾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成交”的欣然:“所以这算你的正式邀请了?”
“当然。” 林晨说。
午后的阳光照在街道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斜斜的三道,长短不一,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