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越来越近,纽约的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种与往常不同的气息。
帝国大厦的顶端亮起了红色和金色的灯光,在夜空中交替闪烁,像一根巨大的蜡烛被点燃了,照亮了曼哈顿中城的天际线。
第五大道的商铺橱窗里贴出了生肖剪纸和毛笔字样的海报,有些写的是“恭贺新禧”,有些写的是“Happy Lunar New Year”,字体粗细不一,水平参差不齐,但都透着一种努力想要融入的热情。
沃森律师事务所的前台也换上了一盆金桔树,叶子油绿,果实饱满,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行政助理在茶水间的白板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生肖动物,旁边写着“春节快乐”四个字,笔画顺序明显有误,但心意到了。
林晨路过茶水间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只动物,没认出是什么生肖,但他没有纠正,只是继续走向自己的工位。
这一天是中国驻纽约总领馆举办团拜会的日子。
宴会在中城一家酒店的宴会厅举行,邀请函上印着烫金的字样,封面是一枝红梅,枝干遒劲,花朵饱满,在白色的卡纸上显得格外醒目。
沃伦家族也收到了邀请函,艾玛作为代表出席。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大衣,站在事务所门口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转过身,看着林晨。
“看来我有机会尝试正宗的中国美食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松的期待,“而且听说还有歌舞表演。”
“你应该还会收到中国特色的贺礼。”
林晨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咖啡。
“看来还是有些期待呢。”艾玛笑了一下,然后歪了歪头,“那你呢?你不去?”
“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林晨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例行公事,
“说如果有生活困难,可以找总领事馆帮助。”
艾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逗乐了的意外:“这么贴心?”
“嗯。”林晨喝了一口咖啡,“走个流程。”
“那你这几天准备干什么?”
林晨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沃森女士收到了华人商会的团拜会邀请函。我作为她的代表,需要出席。”
艾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你果然闲不下来”的了然。
“看来春节真的很热闹。”
“是啊。” 林晨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
“领事馆有领事馆的场子,商会有商会的场子,不同地区的侨胞有自己的组织。过年前一周左右,反而是最忙的。”
“看来今年的活动值得期待。”
“希望如此。”
艾玛没有再追问。
她拿起放在前台的手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然后抬起头,换了一个话题:“我准备好红包了。我们春节去哪里?”
“我们去福利院。”
艾玛的手指在手包的金属扣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林晨,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和好奇:“为什么想去那里?”
“卡尔森教授和凯瑟琳也会一起来。”
艾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被记住了什么的、微微的暖意:
“看来上次我只是提了一嘴,你就记在了心里。”
“也不仅仅是这些。” 林晨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内容开始有了一些硬度,“毕竟美国的儿童福利制度,有些地方让我无法理解。”
“为什么?”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整理思绪:
“美国好像偏向于为孩子找寄宿家庭,而不是集中做福利院。我不清楚这个演变是怎么来的。现在所谓的儿童福利院只是过渡机构,孩子并不会久呆。过段时间就会被看中的人领养。”
艾玛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这很正常。美国家庭环境优于集体收容,孩子能得到更好的教育。”
“我只是在想,”林晨顿了顿,“这种情况,好像又不符合经济利益。”
艾玛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被勾起了兴趣的神色:“看来你对此还有研究。”
“美国的领养家庭准入审核非常严格,有完善的法律和补贴。在法律层面,无懈可击。”
林晨像是在陈述一组他整理过的数据。
“但是在你看来这些并不经济。或者说,这个过程中的费用极其昂贵。”
“我不否认大多数人出于善意。” 林晨转过头,看着艾玛,
“但是总有些人,为了高额补贴或者特殊需求补贴,虐待或忽视儿童。这些案件并不少。”
艾玛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之前有一个案例。”
林晨的声音不高,
“宾夕法尼亚州一对夫妇,收养了多名特殊需要儿童。他们刻意不给其中一名患糖尿病的儿童提供足量胰岛素,导致他多次病危入院,从而‘证明’他的护理难度极高,成功申请到了每年近四万美元的最高等级补贴。”
艾玛的手指在窗沿上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一部分人,为了骗取补贴,故意对孩子不好。”
“我查过具体的领养家庭标准。”
林晨的语气依然平稳,“审查虽然严格,但要求并不是很高。而抚养一个孩子的费用,并不一定高于补贴的金额。”
艾玛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在她的瞳孔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重新评估的、复杂的意味:
“林,你在提醒我,抚养制度有漏洞。很多家庭是希望通过抚养孩子来盈利的。”
“不。” 林晨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这种可能。毕竟我并没有数据。”
艾玛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距离,只有一种“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的、带着欣赏的了然:“林,你关注得比我深。”
“这个只是巧合。”林晨的语气轻松了一些,“我刚好有契机了解了一些东西。”
艾玛摇了摇头。
“林,你提供了很多东西,很多美国人习以为常的东西,你却能看到其中的不一样。”
“毕竟文化的差异在那里。”林晨说,“不一样的视角,看到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