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你总算看出来了”的轻松:
“艾玛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她很直,相处起来不累。”
她顿了顿,
“秀雅因为家里的原因,难免会多想一些。只要我不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就行。”
林晨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评估的、带着欣赏的意味。
“看来你真的比我聪明。”
陈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的、被夸了之后的小骄傲:
“那是当然的了。”
林晨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换了一个姿势,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像是在宣布一个他已经安排好的计划:
“春节过后,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你准备一些资料,我会让她帮你推荐进一家投资机构。你在里面好好学习。”
陈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她歪了歪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和调侃:
“我一个艺术学院的人,你让我去投资机构,不怕我给他们搞破产?”
林晨看着她,没有被她的话带偏节奏。
“只是让你进去学习。你的资历还到不了操盘手。”
他顿了顿,
“多听报告,多学习他们的分析逻辑。”
陈蕊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地“哦”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没有抗拒,没有质疑,只是一种“我知道了”的确认。
林晨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向厨房,倒了一杯水,靠在灶台边喝了一口。
陈蕊重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一点,屏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照出一种忽明忽暗的轮廓。
第二天晚上,曼哈顿的街道被春节的红色装点得比平日更加明亮。
灯笼一串一串地挂在路灯之间,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行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群无声的舞者在人行道上变换着队形。
林晨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定制大衣,手里拿着华人商会团拜会的请柬,沿着第五大道向南走去。
风从哈德逊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寒意,吹动了他大衣的下摆。
他在酒店门口不远处停了下来。
一家三口正站在旋转门旁边。
一对亚洲中年夫妇,和一个二十出头岁的男孩。
女人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过,在路灯下泛着栗色的光泽,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袋口露出自由女神像造型的钥匙扣的尖顶。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酒店门面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评估这家酒店的档次。
男孩站在两人中间,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垂在胸口,脸上带着那种第一次出国旅行特有的、藏不住的兴奋。
林晨在看到他们的那一刻停住了脚步。
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已经侧身闪到了酒店门口的大理石立柱后面。
柱面冰凉,透过大衣的布料传来一阵寒意。
他没有探头,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柱子,听着那一家三口的对话从几米外传过来。
“你看,美国多好啊。”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满足的、心满意足的感叹,
“今年我和你爸带你来美国旅游,明年我和你爸送你来留学。”
男孩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轻快和理所当然:
“好的。不过妈,我明天想去看自由女神像。”
“好,我们今天在附近逛逛,明天我们去看自由女神像。”
“谢谢妈妈。”
男人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一种故作严厉的、实则宠溺的抱怨:
“就你惯着他。他就提了一嘴要来美国玩,你就定了机票。”
女人的回答理直气壮:“我就这么个宝贝儿子,我不惯谁惯着?”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酒店门口,门童打开车门,一家三口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厚重,引擎启动,车辆缓缓驶离,尾灯在街道尽头拐了一个弯,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林晨从立柱后面走了出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酒店大堂,没有回头。
他穿过大堂,走进一楼的公共洗手间,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出来,溅在白色的陶瓷池壁上。
他弯下腰,用手捧起水,泼在脸上。
水很冷,冷得让皮肤微微发紧。
他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深灰色的衣领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伸手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没想到即使来到了美国,还是无法避免看到他们。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了洗手间。
宴会厅在酒店的二楼。
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两侧摆放着花篮,缎带上写着各个侨团和企业的名字,金色的大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宴会厅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和餐具碰撞的声响,混合着背景音乐里那首循环播放的《步步高》的旋律,热烈而喜庆。
巨大的圆形餐桌铺着红色桌布,桌面上摆着冷盘和酒水,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在桌与桌之间穿行,手中的托盘上托着冒着热气的菜肴。
林晨在入口处出示了请柬,侍者微微鞠躬,侧身让开通道。
他走进宴会厅,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与几位熟悉的商会成员交换了点头和简短的新年祝福,语气客气而得体,没有多余的停留。
然后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沃森律师事务所的名牌放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位置不算中心,也不算偏僻。
他坐下来,把大衣搭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晚宴正式开始。
商会会长走上讲台,发表了简短的致辞,回顾了过去一年的工作,展望了新年的愿景。
掌声响起,酒杯举起,闪光灯在台下闪烁。
林晨跟着鼓掌,跟着举杯,动作标准而自然,像一个熟练的演员在完成一场排练过多次的演出。
“怎么了?一副丢了魂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