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转过头。
刘雅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色的胸针,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端着一杯红酒,杯沿在灯光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光泽,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意味。
“你怎么来了?” 林晨问。
刘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你这个问题问得真有意思”的调侃:“我怎么不能来了?”
林晨顿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忘记了,我们就是在商会上认识的。”
刘雅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私密感:
“怎么失魂落魄的?完全不像你的样子。”
林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语气轻松得有些刻意:“没什么。刚刚在想案子。”
“什么案子?”
“美国犹他州,一个人拿着锯子,骑着摩托车在公路上,然后”
刘雅伸出手,手掌朝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好了,我相信你在想案子了。”
林晨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看来你也知道这些东西。”
“看过类似的电视剧。”刘雅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少来这套”的无奈。
几个穿着貂皮披肩的妇人走过来,与林晨寒暄了几句,然后拉着刘雅离开了。
林晨微笑着目送她们走远,然后收敛了笑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记得那几张面孔——前一两个月,她们还曾向他抱怨过“新来的对接人服务态度不太好”。
他当时说“我会反馈”,但最终他也没有和沃森说。
毕竟现在那些业务已经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了,他不好插手。
宴会继续进行。
林晨夹了几筷子菜,与邻座的人聊了聊国内的发展情况,回答了几个关于签证政策的问题,婉拒了两杯敬酒。
他看着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景象,那些笑脸、那些祝酒词、那些交换名片的手势,像一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他坐在其中,也是这出戏的一部分。
他没有等到宴会结束。
在第九道菜上桌的时候,他站起身,拿起大衣,与同桌的人轻声告别,从侧门离开了宴会厅。
他用手机叫好了车,站在酒店门口的旋转门旁边,手机屏幕上的地图显示车辆还有三分钟到达。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寒意。
他低着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移动的小光点沿着街道慢慢靠近,没有抬头看向街道的方向。
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你看,这个灯笼好漂亮,我们拍张照吧。”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从他身后几米处传来,带着一种轻快的、旅途中的愉悦。
林晨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光点正在接近,还剩两分钟。
他没有收起手机,没有改变姿势,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正在专心等待车辆的普通乘客。
但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男孩的脚步声,女人的笑声,男人挂断电话后说了一句“好,那明天见”。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他们正在朝他所在的方向移动,酒店门口只有这一个上车点。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的边缘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灯闪了两下。
林晨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关上车门。
车辆驶离路边,经过酒店门口的时候,他没有转头看向窗外。
他直视前方,目光落在驾驶员座椅的头枕上,那个头枕的边缘有些磨损,皮面裂开了一道细纹。
车辆在路口停了一下,然后向右拐弯,驶入主路。
后视镜里,酒店门口的灯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被转角处的一栋建筑完全遮挡。
那个女人站在酒店门口,手里依然拎着那个购物袋。
她抬起头,看着那辆驶离的黑色轿车的尾灯,在路口停了一下,然后向右拐弯,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看什么呢?走了。” 丈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神来,低下头,转身跟着丈夫和儿子走进了酒店大堂。
旋转门转动了一圈,将她的身影吞没在门后。
回到公寓的时候,他用钥匙打开门,一股混合了酱油和香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蕊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门口,面前的小锅里正冒着热气,水面翻滚着细密的气泡。
她听到门响,没有回头,只是伸手从碗架上取下一只碗,用筷子把锅里的面条挑进碗里,然后从旁边的盘子里夹起两个荷包蛋,叠在面条上面。
她端着碗转过身,看到林晨站在玄关,正在解大衣的扣子。
她把碗放在餐桌上,抽出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林晨走过来,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陈蕊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一杯热水,杯口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腾、扭曲、消散。
“你每次去参加宴会,一般都没怎么吃。”
林晨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毕竟干洗费有点贵,吃的多难免衣服沾上味道。”
陈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就忽悠我”的了然:“你这理由找得真烂。”
林晨也笑了,没有否认。
“好吧,我承认,参加宴会需要注意形象。不能让别人觉得我是为了吃才去的。”
陈蕊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快点吃吧。我给你加了两个蛋。”
林晨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窗外的夜色很深,公寓里的灯光温暖而安静,只有筷子碰触碗沿的清脆声响和偶尔啜饮热汤的声音,在房间里轻轻回荡。
那碗面的热气在灯光下缓缓升腾,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餐桌上方,将两个人笼在同一圈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