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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纽黑文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旧棉被盖在城市上空。
林晨和陈蕊早早吃完了午饭，简单的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
然后林晨把碗筷收进水池里，冲了一下手，拿起车钥匙。
“走吧。”
陈蕊从沙发上跳起来，抓起挂在门边的围巾，一边走一边往脖子上绕。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浅蓝色的毛衣领，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车子沿着95号公路向南驶去。
沿途的风景从康涅狄格州的树林逐渐过渡到纽约郊区的工业区，然后是高架桥、密集的住宅区和越来越频繁出现的黄色出租车。
陈蕊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杯从加油站买的咖啡，喝了一半，杯口已经凉了。
他们先去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当天从中午到下午五点，全馆免费开放——狮子舞、表演、绘画、手工，各种活动排满了大厅和侧厅的每一个角落。
红色的灯笼从天花板垂下来，穗子在空调的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片倒悬的红色森林。
大厅里挤满了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牵着气球跑来跑去的小孩，有穿着唐装的老人在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把那些红色的装饰照得一亮一亮的。
陈蕊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那些活动摊位，眼睛亮了起来。
她拉了拉林晨的袖子，指向手工区的方向。
那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彩纸、剪刀、胶水和金粉，几个志愿者正在教孩子们剪窗花和制作灯笼。
“我要去参加那个。” 她说。
林晨看了一眼手工区，周围全是七八岁的小孩，手里拿着剪刀和金粉，专注地对付着手中的彩纸。
“那是给小孩子玩的。”
“大人也可以玩。”
陈蕊已经朝那个方向迈出了步子，没有回头。
林晨无奈地摇了摇头，跟在她后面，在手工区旁边的咖啡座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腿，看着陈蕊在手工桌前坐下，拿起一张红纸，认真地听志愿者讲解步骤。
她低下头，开始折纸，手指在彩纸的边缘上仔细地压平每一道折痕，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对付一道复杂的几何题。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林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她。
他看着她把一张红纸折成了一个不太对称的灯笼形状，然后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来，调整了一下边缘的角度。
她做得很认真，像一个正在完成一件重要作品的人。
林晨靠在椅背上，觉得偶尔这样好像也不错。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晨被陈蕊拖着在博物馆里穿来穿去，像一片被水流裹挟的树叶，几乎没有自己选择方向的权利。
她拉着他在画摊前停下来，拿起毛笔，在一张红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福”字，笔画粗细不均，最后一笔还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她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不太满意，又拿了一张新纸，重新写了一个，然后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点了点头，塞进林晨手里。
“送你一个福。”
然后她又拉着他去了写对联的摊位。
一个白发老人站在桌后，手持毛笔，正在为一对年轻夫妇写一副春联，笔锋沉稳，墨迹饱满。
陈蕊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然后转头对林晨说：“我们也写一副吧。”
她选了一副五言联，老人写好上联和下联，她小心翼翼地把红纸捧到旁边的长椅上晾干，蹲在旁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那几个字的笔画，像是在记住它们的形状。
时间在喧闹的人声、锣鼓声中悄然流逝。
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林晨的目光扫过大厅另一侧的入口，停住了。
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头发扎成两条小辫子，辫梢上系着红色的发绳。
她一只手牵着一个女人的手，另一只手抱着芭比娃娃。
她的脸上带着笑容，那种小孩子在节日里特有的、藏不住的兴奋。
是莉奈。
林晨认出了她。
他站在原地，看着莉奈从距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走过，没有注意到他。
她被手工桌上的彩纸和金粉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拉着养母的手，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陈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的背影，然后转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那个小女孩……好像莉奈啊。”
林晨这才反应过来，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早就成了纽约华人家庭春节亲子活动的固定据点。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那明显是个中国女孩，不像。”
陈蕊又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好像也是。她比莉奈高不少。那对夫妻的气质是典型的中国人。”
“这你都能区分出来？”
“你知道我同学第一次见到我，就说你是中国人吧？”陈蕊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为什么？很多人第一次见我，都问我是不是日本人或者韩国人。”
“因为你身上缺少那种锐气。”
陈蕊想了想，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描述，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拽得二五八万的感觉。”
“是吗？”
“那是。我同学说，他们去韩国旅行的时候，只要不主动给他们让座、或者把他们当珍稀动物审视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中国人。”
林晨笑了一下。
“好吧。毕竟美国人和中国人在欧洲人眼里，是最不受欢迎的两类人。”
“为什么？”
林晨摆了一个“就这”的表情——眉毛微微扬起，嘴角向下撇了一下，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无奈。
陈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我明白了。”
他们离开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驱车前往法拉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