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和春联,有些是印刷的,有些是手写的,字迹各异,但都透着同样的节日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烤栗子、烤肉串和煎饼果子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只有在唐人街才能闻到的味道。
纽约春节大游行是每年农历新年期间在法拉盛举办的传统文化活动,由法拉盛华人工商促进会与韩人会联合主办,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举办,至今已有几十年的历史。
花车巡游、舞龙舞狮、各族裔方队表演,路线从市警109分局门口出发,一直到飞越皇后大楼,每年吸引超过十万民众参与。
纽约市警局会派遣警力全程维持秩序,部分路段实施交通管制,确保活动安全进行。
林晨和陈蕊站在人群中,被四周的人流推着往前走。
花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他们面前经过,车身上装饰着红色的绸缎和金色的流苏,车上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民族服装,向路边的人群挥手致意。
舞龙队的锣鼓声震耳欲聋,龙头在烟雾中上下翻腾,龙身随着鼓点的节奏起伏摆动,像一条真正活过来的长龙,在人海中穿行。
陈蕊拉着林晨的手,跟着人群往前挤,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串刚买的烤羊肉串,边走边吃,咬下一块肉,嚼了两下,然后把剩下的半串递到林晨面前。
“味道不错。我先替你尝尝。”
林晨无奈地接过那半串烤串,把剩下的肉吃完,竹签上只剩下光秃秃的竹棍。
他把竹棍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跟上陈蕊的步伐。
走到一半,陈蕊的脚步停了一下,把东西塞进林晨手里,说了一句“我去趟厕所”,然后就钻进了一旁商场的大门。
林晨站在路边,靠在栏杆上,看着游行队伍继续从面前流过。
他低下头,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随便点开了一个新闻应用,目光在屏幕上扫过,但没有真正在看。
“林晨?你怎么在美国?”
一个声音从面前传来。
中文。
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性的、不确定的语调。
林晨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继续在手机屏幕上移动,拇指滑动了一下,像是在读一篇他正在专注的文章。
“林晨?”
那个声音近了一些。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晨,是你吗?”
林晨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羽绒服。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意外和某种急切的表情。
林晨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语气平淡而客气:“Can you speak English?”
女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辨认变成了困惑,然后变成了一丝尴尬。“Sorry.”
她退后半步,又看了他一眼,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真像啊……”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人群中。
林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车和人群之间。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目光落在游行队伍的方向,但没有在看那些花车和舞狮。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
“小城很大,想找的人找不到。而纽约却很小,不想见的人,竟然能经常见到。”
他想起那个女人上上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情景。
高三那年,她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还需要邻居指认才能认出他来。
见面的第一句话是:“听说你考上名牌大学了?有钱上大学吗?”
那时候他还很意外,好几年不见的人,竟然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问他大学缺不缺学费。
他以为她是来帮忙的。
他刚要说话,那个女人就继续开口了。
“我们可以给你出学费。大学四年的学费。不过有个要求,你弟弟成绩不好,以后每年寒暑假,你都要给他辅导作业,让他能够上大学。”
“如果他能够出国留学,如果成绩好,我们也可以给你出生活费。”
林晨看着眼前的女人,心里彻底凉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从胸口往下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穿过水面,一直沉到看不见的深处。
他笑了一下。
“不用了。学校有奖学金,还有各种助学金。学费和生活费,足够了。”
那个女人继续说:
“那你抽空给你弟弟补补成绩。你学习成绩那么好,帮他提个一百分绰绰有余。午饭晚饭在家里解决也行。”
“不好意思,我约了同学,现在要离开了。我暑假的工作已经定了,谢谢你的介绍。”
他关上了门。
那个女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隔壁邻居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不高不低,刚好让他能听到:
“什么东西。这几年不闻不问,发现大儿子学习成绩好,想免费白嫖。一个寒假的补习费用就够学费了,还想寒暑假一起,真不要脸。”
林晨站在门后,没有动。
他当做没有听到,转身走回了书桌前,坐下来,拿出了他的录取通知书。
游行队伍的锣鼓声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陈蕊从商场里走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怎么了?”
林晨回过神来,把她的东西递还给她。
“没什么。在想事情。”
陈蕊接过东西,没有追问。
她拉起他的手,指向前方:“舞龙队过来了,我们挤前面去看看。”
林晨被她拉着,跟着人群向前移动。
锣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几乎要把胸腔都震得发麻。
那条金色的长龙在烟雾中翻腾起舞,追逐着前面那颗红色的绣球,龙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鳞片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欢呼声和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站在人群中,被陈蕊拉着,被周围的人流推着,被锣鼓声震着。
他没有回头看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
他跟着陈蕊,继续往前走,融入了那条红色的、沸腾的、永不停歇的河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