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纽黑文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95号公路两旁的路灯在车窗外连成一条金色的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传送带,载着他们穿过夜色。
陈蕊靠在副驾驶座上,脑袋歪向车窗一侧,呼吸平稳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完全收起来的笑意,像是梦里还在继续吃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
林晨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想起今天那恐怖的进食过程。
陈蕊几乎在每个摊位前都要停下来,买一份,吃一口,然后根据口味做出判断:
不喜欢吃的,直接塞进他手里;
喜欢吃的,把他手上那份也拿过去吃掉。
问题是,她今天买的大部分食物,她都只吃了一两口就失去了兴趣,然后就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盯着他,直到他把剩下的吃完。
他吃下了大半份炒面、三个煎饺、半份炸鱿鱼须、一整根烤玉米(她啃了两口说太硬了)、一杯甘蔗汁(她喝了一口说太甜了),以及若干串无法统计的烤串。
到后来,陈蕊又在一个卖红豆饼的摊位前停下脚步,准备再买一份的时候,林晨终于伸出手,按住了她掏钱的手腕。
“我吃不下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发自肺腑的恳求,“不能浪费食物。”
陈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红豆饼的摊位,犹豫了两秒,然后收回了手,勉为其难地放弃了。
她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依然轻快,丝毫没有因为吃饱了而放慢速度。
林晨跟在她身后,感觉自己的胃正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直到林晨第三次提醒她“很晚了,该回去了”,她才不情不愿地被他拉着走向停车场。
上车后,她系好安全带,靠进座椅里,然后几乎是瞬间就闭上了眼睛,像是有人按下了她的电源开关。
林晨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熄火。
陈蕊没有醒。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被他扶着下了车,半梦半醒地跟着他走进公寓楼,爬上楼梯,直到躺到床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到下巴的位置,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晨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浴室。
洗漱完毕,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到厨房,把今天早上用过的碗碟洗干净,放回碗架上,用抹布擦干了灶台上的水渍。
然后他走到餐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房间中亮起,照亮了他脸部的轮廓。
玻璃匠的帖子列表比早上出门时又多了几页。
伊森的推广显然在春节期间也没有停歇,新用户的注册量和发帖量都在稳步增长。
林晨滚动着页面,目光在标题上快速扫过,像一个渔夫在检查自己的网。
凌晨十二点整,他拿起手机,给通讯录里几个知晓春节意义的人逐一发送了新年祝福。
消息发送出去后,手机在几分钟内陆续震动起来。
林晨看完所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继续翻阅论坛的帖子。
他的目光在一个帖子上停住了。
帖子的标题很直白——“社团里的歧视问题,只能靠拳头解决吗?”
发帖人描述了一个场景:
一个社团在活动中发表了针对黑人的歧视性言论,社团内的黑人成员没有选择向学校举报,而是直接找了人,把那个发表言论的白人成员揍了一顿。
结果是,白人被学校警告“不得歧视”,而动手的黑人成员没有受到任何处分。
帖子下面的回复已经盖了几十层楼。
有人在问“你就是那个被打的黑人兄弟吧”,
有人在喊“你应该告他们,赔到他们破产”,
还有人直接说“我们给你捐款,你枪杀了他”。
随着楼层越来越高,回复的措辞也越来越激烈,从“举报”滑向“私刑”,从“维权”滑向“暴力”。
林晨没有看完所有的回复。
他关掉了这个帖子,没有留言。
他正准备关闭论坛页面时,发现私信图标上出现了一个红点。
他点开,是那个发私人监狱帖子的用户——那个他问过“你是法学院学生吗”的人。
对方的回复只有一个单词:“NO。”
林晨看着那个单词,想了几秒,然后输入了一行新消息:“你觉得监狱问题,能解决吗?”
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林晨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光标闪烁。
大约过了三分钟,对话框里弹出了一条新消息:“可以。但是需要非常手段。”
林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是吗?在美国,没人可以打包票能解决这个问题。里面的利益链太深了。”
这一次,对方的回复来得更快了一些,语气也比刚才更直接:“你想试探什么?”
林晨看着那行字,没有否认。
他回复道:“我只是对这个帖子好奇。你做了详细的调研,想必已经知道问题点在哪里了,对吧?”
对话框安静了将近五分钟。
林晨没有催。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然后,对话框里弹出了一条新消息:“你的方案是什么?”
林晨放下水杯,双手放在键盘上,打字的速度不快,但每个字都敲得很稳:“人权监督。法条更改。还有拆分重组。都有可能。”
又过了五分钟。
对方的回复比之前更短,但语气更沉:“这些都做不到。”
“那什么能做到?”林晨回复,“暴力吗?”
对话框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前两次都长。
林晨几乎以为对方已经下线了。
然后,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美国的暴力还少了?他们会改吗?”
林晨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今天在法拉盛看到的那些花车、那些舞狮、那些笑脸,那是这个国家的一面。
而此刻,在这个深夜的对话框里,他正在触摸这个国家的另一面。
他回复道:“你说得对。所以你的方法是什么?”
这一次,对方的回复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但内容出乎他的意料:“你叫什么名字?”
林晨看着那行字,停顿了几秒。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然后落下,打了五个字母:“Joker。”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然后对方的回复弹了出来:“那我就是King。Joker,拭目以待吧。”
林晨看着那两行字,没有回复。
他关掉了私信窗口,靠在椅背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出一种介于清醒和沉思之间的状态。
窗外,纽黑文的夜色很深,远处的天际线上偶尔闪过几道微弱的灯光,像是这座沉睡的城市在梦呓中翻了一个身。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像一尊被固定在黑暗中的雕塑,只有屏幕的光在他的瞳孔中微微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