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晨给陈蕊做好了早饭——两片吐司,一个煎蛋,一杯热牛奶,放在餐桌上用盘子扣着保温。
他留了张纸条压在杯子底下:“我去纽约办事,晚上回来。粥在锅里,自己热。”
然后拿起车钥匙,轻轻带上门。
车刚开进曼哈顿,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艾玛的名字。
他接起来,听到的却不是艾玛的声音。
电话那头很吵,像一锅沸腾的水,混杂着叫骂声、哭喊声和围观者的嘈杂议论,偶尔有一两声尖锐的喊叫刺穿那层噪音。
艾玛没有说话,但林晨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急促而压抑,像一个人在奔跑中试图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没有挂断,也没有问话。
他踩下油门,在下一个路口调头,朝艾玛今天社区活动的地点驶去。
街道比记忆中窄了一些。
两旁的建筑外墙贴着褪色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一家杂货店的铁栅栏半拉着,门口堆着几个空的蔬菜筐,一只橙子从筐缝里滚出来,躺在排水沟旁边,表皮已经瘪了一块。
人行道上站着七八个围观的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双臂抱在胸前远远地看着,没有人上前。
林晨把车停在路边的消防栓旁,推开车门,快步穿过人群。
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油烟、垃圾和潮湿水泥的气味,是那种在纽约老旧街区特有的、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味道。
在街道中段的一栋公寓楼下,他看到了艾玛。
她背靠着墙壁,双脚分开站稳,双臂紧紧护着一个墨西哥裔少女。
少女大约十四五岁,头发散落在肩上,脸上全是泪水,身体在发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呼吸又短又急,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压抑的呜咽。
几步之外,一个男人跪在地上。
他的牛仔裤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线头,一只手撑在地面上,另一条腿被人拽着,拽着他的人是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跪着的男人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辩解,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只剩下一串破碎的音节。
几个墨西哥裔的男人围在艾玛面前,形成一个半圆。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手臂上纹着密密麻麻的花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遮住的地方。
他正用手指着艾玛,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语气不善,但还没有动手。
他的目光在艾玛的脸上和那个少女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评估下一步的动作。
林晨没有停顿。
他穿过那几个人的空隙,站到艾玛和那个领头人之间,面向对方。
他的肩膀挡住了领头人看向艾玛的视线,他的语气平稳而客气,像是在餐厅里叫住一个服务员:
“你好,我是教会的工作人员。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
领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黄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嗤笑了一声,朝地上那个跪着的男人努了努嘴。
他夹着烟的那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指向那个少女:“这个人欠了我们的钱。按照协议,我们需要带走他的女儿抵债。”
林晨没有回头看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也没有看那个少女。
他保持着与领头人对视的角度,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钟里,他听到了身后少女的抽泣声,听到了艾玛的呼吸声,听到了围观人群中有人咳嗽了一声。
然后他开口:“我们借一步说话,如何?”
领头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外套上,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剪裁合体,不是街上常见的款式,然后又移回他的脸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和一种淡淡的、不屑的意味:“你是黄皮肤的人,不要掺和这种事情。”
林晨没有退缩。
他微微侧身,靠近了领头人一些,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
“那个白人女生是个律师。她的家族势力,你们惹不起。”
他顿了顿,
“我们找个地方聊一下。那个女孩,我不会带走。”
领头人的目光越过林晨的肩膀,落在艾玛身上,停了两秒。
他的目光在艾玛的脸上扫了一遍,像是在重新评估她的分量。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夹在手指间的那根烟塞到耳朵后面,转身朝十几米外的一个空档走去。
他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晨回头看了艾玛一眼。
她的目光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紧张的、询问的神色。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放心然后转身,跟着领头人走了过去。
两人站在一棵行道树下。
树干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寻人启事,纸张的边缘卷起,在风里轻轻抖动,上面的照片已经被晒得发白,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树根处的泥土里嵌着几个烟头和一根折断的吸管。
林晨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领头人接过烟,夹在手指间,没有立刻点燃,而是先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烟卷,像是在感受烟草的紧实程度。
“你说的是真的?”
“嗯。”林晨说,“那个男的呢?欠你们多少钱?”
“五千美元。”
“包含利息?”
“是的。”
领头人把烟放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晨脸上,“你带那个白人女士走吧。这不关你们的事。”
林晨没有动。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这个比较麻烦。”
领头人的眉头皱了一下,额头上的纹路加深了一些:“什么意思?”
“你不要误会。”
林晨的语气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我不是说钱的事。那个女士是个虔诚的教徒,和主教他们都认识。上帝不会允许她对这样的事情视而不见的。”
领头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评估的、复杂的意味。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根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开口时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所以你们黄皮肤的人也要介入了?”
林晨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没有敌意,也没有讨好,只是一个简单的、表示理解的姿态,像一个人在说“我知道你的处境,我也知道我的位置”。
“不。我知道在纽约这个地方,不同族群的社团之间是互不相干的。我没有要干预你们事情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