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伪。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的、刮目相看的意味:“看来你很懂?”
“我和唐人街有些关系。”
“那你应该知道规矩。”
“当然。”林晨说。
他没有多说,只是等着。
沉默持续了两三秒。
领头人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晨,等着他继续。
“我只是想今天这件事情,能不能暂时放过?”林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毕竟大庭广众之下,让警察关注也不好。”
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折叠了一下,递了过去。
领头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钞票,没有立刻接。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接过,动作干脆利落,钞票在他手中一闪,消失在外套的内袋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这次就这样算了。” 他说。
“多谢。”
林晨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递到领头人面前。
领头人看了他一眼,把一直夹在手指间的那根烟叼到嘴里,凑过去,点燃了。
火光在他脸上亮了一瞬,照亮了他眉骨下方那道浅浅的疤痕,然后熄灭。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中散开,变成一缕淡蓝色的丝线,消失在空气里。
他没有再说任何话,转身走回了那群人中间。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朝那几个手下摆了摆手,一个简短的手势,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片刻之后,那几个包围艾玛的人消失在街道拐角。
那跪在地上的男人看着那群人消失在街角,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灰尘和一片枯叶。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晨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林晨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径直来到艾玛面前。
林晨回到艾玛身边。
艾玛依然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呼吸已经平稳了一些,但脸色还有些发白。
她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她看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从胸腔深处被缓缓释放出来。
那个男人跟过来,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得太近。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谢谢你……谢谢你……”
艾玛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已经恢复了镇定的关切:“布鲁诺,先带女儿回家吧。”
布鲁诺点了点头,又看了林晨一眼。
林晨没有看他。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出什么,转身走向那个少女。
少女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
布鲁诺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没有碰到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少女没有抬头,但她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沿着街道慢慢走远,在午后的阳光中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了下一个路口。
林晨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艾玛,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商量的关切:
“这么危险的事情,以后不能这样干了。”
“他们想把那个小女孩从她父亲手上抢走。” 艾玛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部分,但语气是固执的。
“那是她父亲借了他们的钱。小女孩是抵押物。”
“林,我知道。” 艾玛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湿润的光泽,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但是他们带走她,你知道她的下场吗?”
林晨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但在他们的逻辑里,欠钱就需要抵押。”
艾玛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
地面有一道裂缝,从她脚尖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个男人叫布鲁诺。墨西哥裔。上次我见他是在教堂,他在祷告,希望主能够治好他的腿伤,让他换个好工作,还清欠款。他一直在吃止疼药,努力工作。但是利息涨得太快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欠这么多钱吗?”
“为了孩子的抚养权。他借了钱,租了一个房子。但是腿受伤了,收入断了。”
“所以你准备怎么帮他?”
“我会组织大家捐款。”
林晨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但明确的担忧:
“艾玛,以后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不要出头。他们是黑帮。你应该庆幸你和他们不是一个肤色,否则你今天可能会受伤。”
艾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探究的、好奇的神色。
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重新打量他:“你好像很了解他们。”
林晨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换了一个话题:“有受伤吗?我带你去诊所?”
“没有。”
林晨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棵行道树上,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规律:
“你觉得美国基层的管理能力足够吗?”
艾玛看着他,摇了摇头。
她的动作不大,但很确定。
“所以黑帮成了基层的治理人员。”
林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是在剥一颗卷心菜,一层一层地剥开外面的叶子,
“他们负责对应族裔的维稳工作,然后通过其他方式获取管理费用。”
“你说的‘其他方式’是指贩毒,还是类似的?”
林晨点了点头。
“是的。这些很多是约定俗成的事情。他们负责维持稳定,警察对他们做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维持这套机制的稳定。”
艾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震惊的、正在重新评估什么的意味。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不安的语调:
“还有吗?”
“不同族裔的黑帮管理者各自的族裔,切分好了对应的收入模式。大家相安无事。墨西哥裔不会主动去招惹其他族裔的人。因为这是跨族裔的事情,容易把事情搞大,警察就需要出面了。”
他顿了顿,
“所以他们对你保持了克制。”
艾玛的手指在手臂上收紧了一下。
“他们对他们自己人会做什么?枪杀吗?”
“艾玛。”林晨看着她,声音不高,但很沉,
“杀人不一定需要用到枪。他们可以直接活活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