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的手指在手臂上又收紧了一些。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但她的呼吸变浅了。
“艾玛,这是他们的生意。只要不参与他们的生意,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
“难道看着他们把那个小女孩抓走吗?”
“艾玛,美国太多这样的人了。”
艾玛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一阵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她没有抬手去理它。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晨,目光里带着一种已经做出了决定的、平静的固执:
“上帝让我们互助。我应该帮助他们。” 她顿了顿,
“林,如果我想更好的帮助他们,我该怎么办?”
林晨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帮他找一个金融机构借款。利息优惠一点的。”
“就这样?”
“艾玛。”
林晨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认真的、推心置腹的意味,
“阴影有阴影的生存规则。你不应该介入,尤其是自己一个人面对。如果你不参与,即使等女孩被抓走后找我,我也有办法去解决。”
他顿了顿,
“但你越界了。越到了不属于你的部分。”
艾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林晨没有接这个道歉。
他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臂。
他的手指在她的衣袖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他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你很勇敢,艾玛。你救了一个少女。但是不要让自己深陷危险中——你明白吗?”
艾玛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但它是真实的。
“你这是在担心我?”
“我们不是家人吗?”
艾玛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调侃,没有距离,只有一种被接住了的安心。
她低下头,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地面上那道裂缝的边缘,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
“我明白了。”
车沿着曼哈顿的街道向北行驶。
午后的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车速的变化在仪表盘上缓慢移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着光线的琴弦。
林晨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没有说话。
艾玛靠在副驾驶座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街边的建筑从密集的商业区逐渐过渡到住宅区,店铺的招牌从英文变成西班牙文,又变回英文。
艾玛开口,声音比刚才恢复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丝沙哑的余韵:
“林,你怎么会了解这么多?”
“之前业务接触过。” 林晨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路面上。
前方一辆黄色的出租车正在减速,他提前松开了油门,让车速自然下降,保持了与前车的距离。
“你见过很多?”
林晨点了点头。
“见过一些。有组织的,无组织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分类,
“有组织的相对和善一些,毕竟他们同时兼顾了一部分警察的工作。无组织的纯粹就是暴徒。见到了需要直接远离。”
艾玛没有立刻接话,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她的目光在那块招牌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好奇:“所以你和唐人街的关系如何?”
“还可以。”林晨说 “我会主动帮他们解决一些法律问题。他们对我都挺和善的。”
“所以你们在阴影里做的事情,也是提供法律服务?”
“是的。只是服务的事情不太一样。”
“比如说?”
林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想到了什么,但又决定不说出来。
“不要好奇,艾玛。我也还没上手。这个我需要问一下托马斯,再转告给你。”
“不用了。” 艾玛说。
她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安全带的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这个问题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决定问出口,
“所以你和他们是朋友吗?”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车辆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引擎在怠速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信号灯上。
“应该是吧。”
他没有再往下说。
艾玛也没有再追问。
他想起和龙哥的第一次见面。
那个仓库,那三个非法移民,那个考题。
从德州回来后,龙哥对他的态度开始转变。
龙哥看他的眼神变了,从“这小子胆子不小”变成了“这小子可以办事”。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帮唐人街处理一些法律上的问题。
龙哥对他的称呼也慢慢变了,从“小林”变成了“小晨”。
最近的一条消息是:“要不要把魏琛带到老陈那边?”
其实龙哥一直没有变。
变的是自己的价值。
龙哥对自己的好是真心的吗?
应该是真心的。
但这种真心的出发点,始终建立在他“有用”的基础上,他能为龙哥解决问题,能帮龙哥处理那些需要法律知识的事情,有可能让龙哥在唐人街的格局中更进一步。
林晨对龙哥也是感激的,这份感激建立在他对自己的照顾和推荐上。
但两人之间,多少是真情,多少是利用,其实谁也分不清楚了。
这些事情本来也没必要分清楚,分得太清楚,反而伤了感情。
灰色地带的关系,最忌讳的就是拿尺子去量。
量出来的数字,谁也不好看。
车辆最终停在艾玛的公寓楼下。
艾玛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在安全带的金属扣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晨。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不太确定的邀请:“你要不要上去坐会儿?”
林晨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激起涟漪,只是静静地浮在那里。
他摇了摇头。
“如果觉得害怕,我可以送你回庄园。”
艾玛也摇了摇头,她的动作不大,但很确定。
“不用了。”
她下车,关上车门,后退了半步,站在路边,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肩膀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但风已经停了。
林晨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摇下车窗,探出半个头,看着站在路边的艾玛。
她的头发被午后的阳光照出一层金色的光晕,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艾玛,你的美好应该留给你的丈夫。还有你今天真的很勇敢,上帝会保佑你的。”
艾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被看穿了的、带着一丝羞涩和一丝感激的意味。
她没有接那个关于“丈夫”的话茬,而是换了一个话题,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一点命令意味的调子:“今天的事情,不能告诉托马斯。”
林晨点了点头。
“我明白。好好休息,明天福利院见。”
“路上小心。”
林晨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摇上车窗,挂挡,轻踩油门,车辆缓缓驶离路边。
后视镜里,艾玛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没有立刻转身走进公寓楼。
她的身影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直到被一辆停在路边的厢式货车完全遮挡。
林晨收回目光,握稳方向盘,驶入了前方的车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