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推开律所大门的时候,沃森助理正在接电话,看到他进来,点了点头,指了指沃森办公室的方向。
沃森女士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不高,但语气清晰,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
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框。
沃森女士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你迟到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等着他解释。
林晨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艾玛在社区活动时遇到墨西哥黑帮收债,他到现场,谈判,给了两百块,对方放人。
沃森女士听完,皱了皱眉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慢而均匀,像一台正在运算的机器在处理信息。
“你这样做,并不会改变那对父女的情况。”她说。
“他借了钱,签了契约。我们尊重契约精神。”
“但是他们伤害了艾玛。”
“我们对这些无能为力。”
沃森女士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见惯不怪的、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
“用法律把他们送进去,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林晨也笑了一下。
他知道沃森在试探他,试探他对这套系统的理解到了什么程度。
“弄到公立监狱,对他们来说只是简单的惩罚。而弄到私人监狱,对他们来说,可能更像度假。”
“度假吗?”
“私人监狱的商业模式建立在两个数字上:入住率和人均成本。”
林晨看着沃森,继续说道:
“把那些墨西哥人送进私人监狱,等于把他们送回一个管理更松、监管更薄弱的系统。那里的狱警和帮派之间的界限,比我们想象中模糊得多。这个投入产出比并不高,不是吗?”
沃森女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评估的、饶有兴趣的神色。
“看来你很了解监狱体系。”
“如果有人告诉你,他能解决私人监狱的问题,你会相信吗?” 林晨没有接那个话茬,而是换了一个方向。
沃森女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腹部,拇指相互绕了一圈。
“你对这个感兴趣?”
“有人和我说他能解决这个问题。”林晨说,“但是从我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我无法解决。”
“那个人是总统吗?”
沃森女士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还不明白这个国家有多深”的意味,
“不,美国的总统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林晨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看来那个人还需要了解更多。”
沃森女士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弯下腰,从办公桌右侧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案卷,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案卷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组编号。
林晨接过来,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案情摘要——一个名叫德博拉的男性嫌疑人,涉嫌在多州流窜作案,FBI的初步统计显示他至少杀害了四十人,但目前能够找到尸体的只有纽约州境内的三具。
三具尸体的照片夹在案卷中段,林晨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照片上的尸体有一个共同的特征——皮肤大面积缺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剥去过。
裸露的肌肉组织在镜头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失去光泽的质地,边缘不规则,不像是利器切割所致,更像是某种反复撕扯或摩擦造成的结果。
死者在生前遭受了长时间的殴打和折磨,这一点从骨骼的断裂方式和淤血的分布位置可以判断。
林晨合上案卷,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跨州作案,正常审讯流程应该是死刑。证据确凿。”
“犯人不想死。”
沃森女士说,她的语气平淡
“你觉得有什么办法?”
“咬死没有其他犯罪。纽约州没有死刑。”
“但是其他尸体总会被找到的。”
“那就与检察官谈判,将所有犯罪事实供述出来,换取无期徒刑。”
沃森女士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果然学会了”的满意。
“看来你已经掌握了辩诉交易的精髓。”
“辩诉交易是美国对抗制诉讼体系下,控辩双方资源不对称的必然产物。”
林晨的语气平稳,没有褒贬,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控方手握无限资源,辩方赌的是客户的自由与生命。为了避免最坏的结果,被告放弃宪法第五修正案赋予的沉默权和第六修正案赋予的陪审团审判权。”
“这是系统在效率与公正之间做出的结构性取舍。”
“所以你认为是合理的?”
“必然不等于合理。”
林晨说,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
“九一一主犯认罪换无期,三千条人命被压缩成一纸认罪协议,不是因为正义得到了实现,而是因为系统承担不起那场审判的成本。”
“还有呢?”
“反过来,诺福克四人案里,四名清白的水兵在高压下认了没犯过的罪,不是因为他们有罪,是因为他们害怕陪审团不相信他们的无辜。”
沃森女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入的、探究的意味。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个她真正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站在你的角度来看——这种情况是合理的吗?”
“对于追求效率的司法系统来说,这是可以接受的。”
“我问的是你的想法。”
林晨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是在某个念头闪过时被捕捉到的瞬间。
“这需要根据具体的案子来判断。比如这个案子,如果是我,我会让他坦白。但如果是其他情况,我可能会让他选择隐瞒。”
“什么情况?”
“比如证据缺失的情况下。”
沃森女士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
她换了一个方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如果我想让他无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