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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晨摇了摇头。
“一级谋杀罪的成立要件包括‘有意造成他人死亡’和‘具有对他人生命价值的极端蔑视和完全漠不关心，实施了极度危险且鲁莽的行为并致人死亡’。德博拉在纽约州境内被确认的三起谋杀，证据链完整，DNA和指纹双重锁定，定罪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但死刑路径的障碍在于：纽约州自2004年人民诉拉瓦勒案后在事实上废除了死刑，州长库莫也明确表示不会签署任何死刑执行令。”
“所以辩方的最优策略是咬死纽约州的三起谋杀，拒绝承认跨州犯罪，将司法管辖权限制在纽约州境内。这样一来，联邦政府无法介入，其他州的谋杀指控因缺乏引渡依据而被搁置。最终结果：无期徒刑，不得假释。”
沃森女士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
她换了一个方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如果我想让他去私人监狱呢？我记得你和卡尔森法官的关系不错。”
“为了他去惊动卡尔森教授——并不划算。”
“你不愿意帮忙？”
“这个犯人的价值，并不足以需要动用卡尔森教授，不是吗？”
林晨说，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成本核算的结果，
“这是个明显的赔本生意。我认为你应该有更好的办法——监狱里少个人，对大家来说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沃森女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果然懂了”的了然。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性的、挑战的意味：
“如果我想让他死刑呢？”
“法律程度上很难。”
林晨说，他顿了顿，
“但是你应该总有你的办法，不是吗？监狱里面强制劳动的事情并不是个例。没有保险，过度劳动是这类地方的常态。”
沃森女士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确认，确认他确实看懂了这套系统的底层逻辑。
“看来你学会了法律的局限。”
林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案卷的封面上，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得出的结论：
“我记得有人和我说过——美国只有法律。那时候我以为，制定法律的人能够掌握别人的生死，法律是掌握权力的人管理的工具。”
他顿了顿，
“但是现在我才明白，让这些法律落地的力量，才是真正的权力。掌握权力的人犯法，他可以在自己家里的别墅度过刑期。”
“法律控制不了权力，但是能成为权力们斗争的依据，不是吗？毕竟美国很多州废死的背后，可是有私人监狱的游说力量。”
沃森女士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桌面上的案卷，在手里掂了掂。
“要不要和我去看看这个委托人？”
“我印象中，你好像并不擅长刑法。”
“理查德擅长。”
“什么时候？”
“明天。”
林晨摇了摇头。
“明天和卡尔森法官约了一起去福利院。”
沃森女士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果然没有浪费时间”的意味。
“看来你认真地履行了和理查德的约定。”
“卡尔森教授是联邦第二巡回上诉法院的法官，他的推荐信在联邦司法系统中具有实质性的分量。”
林晨说，他的语气平稳，没有炫耀，
“但人脉的本质是期权，行权一次，价值清零。为了德博拉这样一个对社会毫无贡献的连环杀手去行使这份期权，是对资源的浪费，也是对他个人声誉的透支。”
“当我没有足够的筹码来回馈这份人情时，最好的维护方式就是不去动用它。”
沃森女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欣赏和某种距离感的意味。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感叹的、总结性的调子：“林，恭喜你成为了真正的美国人。”
“多谢。”
沃森女士把案卷收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然后抬起头，换了一个话题，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不经意的、试探性的调子：
“这件事情，艾玛不打算告诉理查德和托马斯？”
林晨摇了摇头。
“勇气是艾玛保护她人的表现，而宽容也是。这两种品质需要同时出现在艾玛身上。如果现在选择报复，其他人会怎么看待艾玛？”
沃森女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评估的、认真的神色。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为艾玛考虑得很周全。”
“这是我给家人的保障。”
沃森女士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式的、交付的意味：“看来我可以放心地把艾玛交给你了。”
林晨点了点头。“谢谢。”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正准备拧开的时候，沃森女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如果让你代理这个案子，你会怎么打？”
林晨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作为律师，我会争取给他最低的刑罚。我会让他认罪。”
“没有然后吗？”
林晨回过头，看着沃森女士。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目光很平静。
“从刑罚哲学的角度来看，死刑实际上是对某些罪犯的一种解脱——它终结了痛苦，也终结了反思的可能性。”
“而终身监禁中的持续性惩罚——隔离、强制劳动、永无止境的重复——在某些情况下比死刑更具有惩罚性。”
“中国古代法家思想中有‘刑期于无刑’的理念，但对于德博拉这样的人来说，无期徒刑的意义不在于改造，而在于隔离，将他从社会中永久性地移除，同时让他每一天都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这不是酷刑，这是对‘生命权’的另一种诠释：既然他剥夺了四十个人的生命权，那么他的生命权就应该被缩减到最低限度的生理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