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森女士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外的、重新评估的意味。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混合了惊讶和某种认同的意味:“你比年轻的理查德还极端。”
“撒旦是上帝存在的证明。”
林晨说,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道理,
“能消灭撒旦的只有撒旦,不是吗?”
沃森女士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性的、定义的意味:“阴影中的正义吗?”
林晨摇了摇头。
他的手拧动了门把手,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阴影中没有正义只有审判。”
“正义是体制内的概念,它需要法庭、陪审团、上诉程序、判例法体系来定义和执行。”
“但审判是一个更古老的概念:它是面对罪恶时做出的价值判断,不需要体制的授权,不需要程序的认证。”
“阴影之所以是阴影,就是因为它不在体制的照明范围内。所以在阴影里,我们不谈正义,我们只做判断,然后执行判断。”
林晨离开律所的时候,曼哈顿午后的阳光正从玻璃幕墙的间隙中斜射下来,在人行道上切出一道道明暗分明的边界。
他站在艾玛公寓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拨通了艾玛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艾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刚刚从睡眠中被捞起来的沙哑和迟钝,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太久,浮出水面时还没来得及完全换气。
“你好?”
“醒了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现在的状态。
“刚醒……有事?”
“吃饭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艾玛的声音清醒了一些,带着一种被问住了之后的迟疑:“……好像没有。”
“我在你楼下。下来,请你吃饭。”
林晨挂了电话,没有等她回答。
他靠在车门上,等了大约十分钟。
公寓楼的玻璃门被推开,艾玛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外面套了一件深棕色的短夹克,头发没有完全干透,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润的痕迹,在阳光下泛着深色的光泽。
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然后转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期待:“我们去吃什么?”
“去吃中餐。我有一家熟悉的店,在唐人街。”
“好啊。”
车驶入主干道,汇入曼哈顿午后的车流。
艾玛靠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还没完全干透的头发。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清醒了很多:“今天周六,你怎么来纽约了?”
“沃森女士给我看了一个谋杀案的卷宗,想听听我的意见。”
“看来你给出了很完整的答案。”
林晨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车辆在红灯前缓缓停下。
他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艾玛——程序正义与结果公正,哪个更重要?”
艾玛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的、被这个问题触动的神色。
“都很重要,不是吗?”
“如果程序正义了,但是结果不公正呢?”
艾玛沉默了几秒。
她的手指在安全带的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实事求是的调子:“那我们也只能无能为力了,不是吗?”
“是吗?” 林晨语气依然平稳,但内容开始有了一些硬度,
“如果有人想去修正这个结果,那在你眼里,这是什么?”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林晨没有立刻解释。
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辆平稳地向前滑行。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像是在剥一颗卷心菜,一层一层地剥开外面的叶子:
“当一个杀了很多人的谋杀犯,发现了法律的漏洞,通过坦白换取了无期徒刑,然后通过钱在私人监狱里过得很好。这种情况,程序上是正义的,但结果不符合大多数人的预期,不是吗?”
艾玛没有回答。
“如果这个时候一个犯人看不惯他,或者一个受害者家属看不惯他,在庭审宣判之后,直接枪杀了他。”
林晨顿了顿,
“艾玛,你会怎么看待那个杀人的人?”
艾玛的表情严肃起来。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警觉的、正在评估什么的意味。
“这是沃森女士给你的考题吗?”
林晨摇了摇头。
“这是我最近这段时间的思考。当程序正义因为现实原因导致了结果不公正,而那些现实原因无法被修复,我们是只能接受,还是想办法去修正结果?”
艾玛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个她很少提起的事情:
“我父亲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他怎么做?”
“他给监狱里的那个人提起了无罪诉讼。”
“看来他成功了。”
“是的。”
林晨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认可的、理解的意味。
“看来理查德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艾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探究的、好奇的神色。
“如果是你呢?你会如何看待这种结果的不公正?”
“对个案,我可能也会提供无罪诉讼。”
林晨说,他顿了顿,
“但是我个人能力毕竟有限,不是吗?还需要更多的卡尔森教授和你这样的法官,来保障结果的公正。”
艾玛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少来这套”的了然。
“你这是在敷衍我。”
林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语气认真了一些。
“程序正义是客观的,它有明确的规则、流程和标准。而结果公正,是道德层面的主观印象。在美国,共识很难达成。”
“而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方法,就是形成一定的共识,并且有足够多的人愿意为维护这个共识付出代价。”
“美国是移民国家——这几乎不可能。”
“大家都是人,不是吗?”
林晨说,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相信了很久的道理,
“我们不追求更高层面的共识。好人有好报,坏人应该被惩处——这些应该能成为共识。”
“那谁能定义这些共识呢?”
“这就是需要在过程中磨合的东西,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