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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晨把车停在艾玛在纽黑文住所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几个彩色包装盒的一角，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不少东西。
她拉开后座车门，把袋子放好，然后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凯瑟琳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烤了一批饼干，要带给孩子们。”
艾玛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惦记了的、微微的暖意。
林晨发动引擎，车辆驶出街区，朝卡尔森教授家的方向开去。
到的时候，卡尔森教授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另一只手扶着凯瑟琳的胳膊，正小心翼翼地扶她下台阶。
凯瑟琳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毛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出门前精心准备过的、认真的神色。
林晨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卡尔森教授扶着凯瑟琳坐进去，然后自己绕到另一侧坐下。
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厚重，像一本书被合上。
车子沿着公路驶向郊区。
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建筑逐渐过渡到开阔的绿地，偶尔能看到几棵高大的橡树，枝干光秃秃的，在冬末的天空下伸展着细密的枝条，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
凯瑟琳和艾玛在后座聊着天，话题从饼干的配方滑到了最近读到的一本小说，声音不高不低，像两条平行的溪流在安静地流淌。
福利院坐落在一条安静的街道尽头，是一栋三层楼的砖砌建筑，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门口的草坪修剪得还算整齐，但边缘处已经有几丛杂草冒了出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一扇铁栅栏门半掩着，门上的油漆有些褪色，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质。
林晨把车停好，和艾玛一起从后备箱里搬出带来的东西——几箱玩具、一大袋零食、还有凯瑟琳烤的那盒饼干。
卡尔森教授扶着凯瑟琳下了车，站在门口，按响了门铃。
接待处的工作人员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头发盘成一个低马尾，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她看到卡尔森教授递过来的证件时，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语气里多了一丝敬意：“法官先生，请稍等，我马上为你查询登记情况。”
林晨和艾玛也出示了他们的志愿者证件——持证志愿者的审批流程比普通访客简单得多，工作人员核对了一下信息，在登记簿上签了字，然后抬起头，微笑着说：“欢迎你们。”
活动室在一楼，是一个宽敞的大厅，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墙面下半截刷着淡蓝色的墙裙，上半截是白色的，挂着几幅儿童画的复制品，画框有些歪了，但没有人去扶正。
角落里堆着一些旧玩具，有些已经缺了零件，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被遗忘的士兵。
窗户很高，阳光从窗台上方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带，光带中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像一群无声的舞者。
孩子们已经在活动室里等着了。
年龄从四五岁到十来岁不等，有的坐在小椅子上，有的趴在地板上，有的靠在墙角，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带着一种期待但又不敢太过期待的、小心翼翼的注视。
艾玛蹲下身，打开帆布袋，从里面掏出一叠红包——红色的信封，封口处贴着一枚金色的福字贴纸。
她一个一个地发到孩子们手里，每发一个，就说一句“新年快乐”，发音不太标准，但语气很认真。
孩子们接过红包，有的立刻打开看里面的内容，有的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怕它飞走。
凯瑟琳坐在一张矮凳上，打开那盒饼干，招呼孩子们过来尝。
几个胆大的孩子先围了上来，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其他孩子才慢慢靠拢过来，像一群试探水温的小鱼，在确认安全后才开始游动。
林晨把带来的玩具箱子搬到角落，打开箱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几盒拼图、几只毛绒熊、几辆遥控车。
他没有主动招呼孩子们过来，只是把玩具摆在显眼的位置，然后退开几步，给孩子们留出自己选择的空间。
卡尔森教授站在活动室的另一侧，身边跟着那位中年女性管理员。
她正在说着什么，语速不快，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迫切的、希望被听见的认真。
卡尔森教授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表情专注而平静。
过了一会儿，卡尔森教授端着一杯水走了过来，在林晨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喝了一口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听过很多次的抱怨：“他们在和我抱怨经费的削减。”
林晨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以后叫我罗纳德就好。”
卡尔森教授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和孩子们玩耍的凯瑟琳身上，
“凯瑟琳是这样叫我的。”
林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凯瑟琳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拼图，正在教一个小女孩怎么把拼图的边缘对齐。
小女孩的手指很小，按在拼图块上，用力地压了压，然后抬起头看着凯瑟琳，脸上带着一种“我做到了吗”的期待。
凯瑟琳点了点头，小女孩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刚掉的牙留下的缺口。
“很久没看到凯瑟琳这么开心了。”罗纳德说。
“多和孩子们走走，总是很开心的。”
罗纳德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陷入了某段回忆：
“她从小就喜欢小孩。在我们搬来纽黑文之后，她就很少出房子了。后来艾玛带她做义工、做志愿者，她才愿意出门。”
“艾玛喜欢帮助他人。”
“是啊。”
罗纳德说，他顿了顿，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晨，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欣赏和遗憾的意味，
“你们很配。只是可惜了，你是黄皮肤。”
林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现实的坦然。
“我和艾玛不是那种关系。”
“是吗？”
罗纳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凯瑟琳和我说，艾玛喜欢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喜欢你，你竟然会拒绝？”
“罗纳德，就像你说的我是中国人。我们之间存在的距离，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