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所在的小组里,坐着小泉健一、朴正浩,还有几张面熟的亚洲面孔。
他们围着两张拼在一起的课桌坐下,有人拿出了笔记本,有人把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有人靠在椅背上,等着第一个开口的人。
窗外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灰白色的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缘。
教室里的讨论声渐渐响起来,像一锅正在加热的水,在不同的角落里冒出不同的气泡。
先开口的是小组里唯一的女生。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在她侧脸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边缘,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笔帽咬在嘴里,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定。
“我叫Judy。”
阮秋碧得口音里带着一丝东南亚特有的柔软尾音,但咬字很清晰,
“我们先确认一下议题吧。”
朴正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相互绕了一圈。
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桌上的笔记本,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务实的、直奔主题的调子:
“这种开放式的小组讨论,最容易影响期末分数了。方向不定好,后面全是白做工。”
林晨点了点头,目光从朴正浩脸上移开,落在对面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小泉健一身上。
小泉健一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像一尊正在沉思的雕像。
“是啊。”林晨说,“小泉君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小泉健一的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认真的还是客套。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准备好的、经过了思考的分量:“大家最近应该都上过玻璃匠网站吧。”
桌面上安静了一秒。
小泉没有等任何人回应,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稳:
“如果我没猜错,教授应该也上过。那个帖子是目前最火的——关于私人监狱。”
他顿了顿,
“据我所知,我们的教授曾经是私人监狱游说团的成员之一。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论证私人监狱在美国是合理的。”
阮秋碧的笔从嘴里掉了下来,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合理吗?”
她的目光落在小泉脸上,带着一丝被这个提议触动了的、认真的神色,
“那个帖子里可是有一条——女性罪犯经常被狱警强奸。”
来自新加坡的张俊宇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阮秋碧和小泉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来补充一下”的平淡:
“我叫James。男性罪犯也会被女狱警强奸——而且不是少数情况。”
林晨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越南的Judy,韩国的朴正浩,日本的小泉健一,新加坡的James——加上他自己,五张亚洲面孔,五个不同的国家,五个不同的视角,围着一张拼起来的课桌,讨论一个他们谁都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话说的议题。
监狱这个话题在耶鲁法学院传播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而且每个法学生,不管来自哪个国家,似乎都为此准备了足够的资料。
张俊宇转过头,看着小泉:“健一,你的说法呢?”
小泉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林晨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林晨读懂了其中的含义——他在把发言权让出来,让林晨先走一步。
林晨没有推让,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我们先确定一个命题——狱警与罪犯发生关系,在美国大多数州属于犯罪。这个大家都是同意的吧?”
小组成员陆续点了点头。
阮秋碧把笔重新拿起来,在笔记本的边缘画了一个圈。
林晨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稳:“无论是男狱警还是女狱警,都属于非自愿性虐待。但是我们现在谁有公立监狱与私立监狱在这些数据上的对比?”
没有人说话。
朴正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慢,像是在思考。
阮秋碧摇了摇头。
张俊宇耸了耸肩。
林晨没有等太久。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表格,转过来让屏幕对准大家。
“我这边有一份数据——私立监狱囚犯袭击工作人员的次数,比公立监狱多百分之八点七到四十九。囚犯之间的斗殴事件,多百分之六十五到六十五点八。”
他顿了顿,
“从这个角度来看,私立监狱因为压缩成本导致狱警培训不足、人手短缺、监管松懈,容易引发秩序失控——这个论点应该是充足的。”
小泉接过了话头,声音平稳,像是在背诵一组他已经记在脑子里的数字:
“联邦及多州平均单囚年成本约四万五千到八万七千美元,日均一百二十五到二百四十美元。而外包给私立监狱,日均八十到一百一十美元每人——整体的成本是下降的。”
阮秋碧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但是”的转折:
“但是这些费用不包含‘最低入住率’条款,而且排除了重大事故赔偿与法律诉讼成本。”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
“这是一个隐性成本陷阱。私立监狱为了保利润,游说立法,推动严刑峻法、延长刑期,导致监禁总人数上升,系统总税负不降反升。而且因为安保不足引发的暴力事件,后续的司法赔偿与公关费用,都是由公共财政兜底的。”
林晨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看着朴正浩。
“正浩,你的想法呢?”
朴正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抬眼看向林晨,目光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被叫到。
“我了解到的情况也是这样。私立监狱在微观合同层面减轻了政府当期的现金流压力,但在宏观财政层面,没有减少甚至增加了社会总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