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支付形式不一样。”
小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是关键区别”的强调,
“日本的罪犯在离开监狱时,可以一次性获得所有的报酬。这样他们进入社会后,就有了一定的启动资本,可以重启人生。不像美国那样,需要贷款。”
林晨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说的有道理。这确实是一种新鲜的尝试,尤其是对刑期较短的犯人来说。”
小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想要得到答案的感觉,仿佛这个答案对他来说无比的重要:
“所以林晨君也认为日本的监狱策略是优于美国的?”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思考的、有条件的肯定:
“至少在老年人这块,日本的监狱策略是优于美国的。对于那些无法自理的老年囚犯,日本监狱雇佣了专业护工进行照料,确保他们的基本生活需求得到满足。”
他顿了顿,
“而美国的私人监狱是直接不收纳。”
小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认同了的、满意的意味。
“看来我们两个人的意见很统一啊。”
林晨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你和谁的意见不统一?朴正浩?我印象中各国的监狱生活条件一般都不太好。”
小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不了解韩国”的意味:
“是啊。但是韩国可是有总统规格的房间。”
林晨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拉上拉链。
小泉没有离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林晨的动作,然后继续开口:
“我好像还没有听到林桑对私人监狱的真正看法。”
林晨的手在包的拉链上停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我认为在现在的条件下,公共服务确实不适合由商业公司来运转。”
他顿了顿,
“当然,未来如果有新的技术发展,可能就不确定了。”
小泉点了点头,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也是这么想的”的认同。
“我也是这么认为。”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林晨站在原地,看着小泉的背影穿过走廊,消失在转角处。
自从上次与小泉沟通之后,小泉和朴正浩之间的关系变得不那么友好了。
在很多情况下,小泉开始试探林晨的态度,像是在寻找一个同盟,或者至少是一个不反对他的人。
但林晨注意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小泉表现出的那种“日本在道德和秩序上优于美国”的态度,与他所了解的日本“慕强文化”有着显著的差别。
仿佛广场协议对他来说并没有产生影响。
那种自信不是建立在经济实力上的,而是建立在某种更古老的、更根深蒂固的东西上的。
他忽然意识到,小组讨论从一开始,小泉就把结论定调了。
“教授曾经是私人监狱游说团的成员之一,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论证私人监狱在美国是合理的。”
这句话在当时听起来,像是一个谨慎的、基于教授背景的策略判断。
但现在重新看,它更像是一个精心放置的锚点。
小泉先把讨论的坐标系固定在“合理 vs 不合理”的二元轴上,然后等着别人往里跳。
阮秋碧和张俊宇先后提出了反对意见——女性囚犯被性侵、男性囚犯也被性侵——这些反对都在小泉的预期之内。
他们越反对,就越强化了那个二元框架:你要么支持教授,要么反对教授。
而当反对声浪起来之后,小泉把目光投向了他。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善意的让渡——把发言权交给他,让他有机会表达观点。
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谦让,那是传球。
小泉把一颗烫手的球传到了他手里,想看他怎么接。
如果他反对私人监狱,他就站在了教授的对立面;
如果他支持,他就背弃了自己可能持有的立场。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开局陷阱,因为所有公开可查的论据都指向私人监狱的问题,很少有人会在这个议题上持明确的肯定态度。
小泉算准了他会陷入两难。
他没有跳进去。
他用数据和经济学框架重新定义了讨论的坐标——从“合理还是不合理”变成了“是否符合经济学逻辑”。
这个转换让小泉的第一轮试探落了空。
但小泉没有就此收手。
课后他追上来,用那种平静的、带着礼貌微笑的语气,向他介绍了日本的模式。
表面上是学术交流,实际上是另一种形式的宣示——“我们的方式比美国的方式更好。”
那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它清清楚楚地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一面看不见的旗帜。
林晨想了想,把包的拉链拉好,然后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光线比教室里亮一些,地板上的瓷砖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白色光芒,在脚下铺开一条光洁的路。
他走在上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计数。
看来以后还是需要与小泉保持一些距离。
不是因为他危险,而是因为他身上的那种确定性,那种“我们日本的方式更好”的确信,让林晨感到一种说不清的、需要警惕的东西。
那不是敌意,但那是一种比敌意更难对付的东西,是一种不需要敌人也能自我证明的正确性。
林晨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门外的冷风迎面扑过来,裹着一股初春特有的、潮湿的寒意。
他拉了拉外套的领口,正要往公寓的方向走,余光扫到右侧的花坛边上站着一个人。
伊森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像已经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了。
林晨拐了个弯,朝他走过去。
伊森看到他,没有说话,只是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