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哥的办公室里,光线比往常暗了一些。
百叶窗被拉到了同一高度,叶片平行地倾斜着,把窗外的天光切割成一道道细长的条纹,落在桌面上,像一把无形的尺子,把整个空间量出了一个规矩的轮廓。
桌上的东西也比平时少——烟灰缸被推到角落,茶杯并排放好,档案袋摞在右手边,边缘对齐,像等待检阅的队列。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像是刚刚有人仔细擦过桌面。
林晨在椅子上坐下,感觉到椅子的凉意透过裤子布料渗进来。
他注意到龙哥今天坐得比平时直了一些,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墙角那台老式空调的低频嗡鸣,像某种蛰伏的野兽在暗处均匀地呼吸。
龙哥把三个档案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牛皮纸表面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到林晨面前。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晨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反应。
林晨先拿起第一个档案袋,解开缠绕的白线,抽出里面的资料。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背景是一间堆满书籍和文件的办公室。
照片下方是基本信息:姓名、年龄、专业方向、所属机构、代表性论文和专利列表。
机械工程,手握十七项美国专利,担任过三家科技公司的技术顾问,在行业内有一定的影响力。
林晨把资料翻到第二页,是家庭情况。
妻子,退休教师。
女儿,社区大学毕业,专业普通,成绩普通。
母亲,七十六岁,身体状况一般,需要定期就医。
资料的最后附了一份行程记录——半个月前,这家人乘坐航班飞回了中国。
落地后有人接机,安排了住处,第二天一家人被带去了一家私立医院做免费的全身体检。
第三天,一名专职保姆开始上门服务,负责老人的日常照料和饮食起居。
林晨的目光在“免费体检”和“专职保姆”这两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龙哥。“他家人现在在哪里?”
“苏州。” 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核实过的事情,“听落地的人说,有人接待,安排了住所,有专门的厨师和司机。”
林晨没有接话。
他把资料翻到下一页,是关于女儿的信息。
社区大学毕业,专业是普通的管理类,在美国期间做过几份兼职——前台、行政助理、超市收银。没有任何突出的学术背景或专业技能。
“她女儿呢?”
龙哥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猜怎么着”的意味。
“好像某个大学给她发了offer。”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个操作的巧妙之处,
“现在这挖人的手段,我看得都惊呆了。她女儿只是个普通社区大学的毕业生,在美国也就干点普通的活,现在摇身一变,变成了教授助理。”
林晨把资料合上,放回桌面上。
他的手指在牛皮纸袋的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看来,她女儿和家人是准备长期留在中国了。”
“是的。”龙哥说,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档案袋上,“而且最近几天听说,一直在游说那个教授去中国生活。”
“看来很快就有消息了。”林晨的语气平稳,眼睛盯着档案里的一个日期,“毕竟教授也快退休了。”
龙哥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窗外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林晨脸上。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服气的、带着一丝感叹的调子:
“他们是真有办法,我是服了。这些动脑子的人,确实比我们厉害。”
林晨摇了摇头,把档案袋推到一边,然后拿起第二份资料,但没有立刻打开。
“这不是要多亏你们的调查吗?这些资料可都是你们给的。”
龙哥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
“你说的没错。这种生意真的是大买卖——这一单,比之前几十个赚的还多。”
林晨没有接那个话茬。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档案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开,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
“肯定有一堆企业愿意和他合作。这种人给股权,再帮学校培养一些人,就足够回本了。”
龙哥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干这个”的自嘲。
“看来我也干上了猎头的生意了。”
林晨没有笑。
他把第二份档案袋放在一边,看着龙哥,换了一个话题:
“现在看看怎么处理。这些教授比较麻烦。你需要派人好好保护着,安全落地。”
龙哥点了点头,收起了笑容,语气恢复了那种执行层面的确定:
“放心吧。我准备派劳伦斯陪同,先去新加坡玩几天再去中国。签证的事情比较好解决。”
林晨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伸出手,拿起龙哥推过来的另外两个档案袋。
牛皮纸的表面有些粗糙,边缘被反复摩挲过,微微起毛。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掂了掂重量——两个都不厚,一个大概三四页,一个更薄,像是只有一两页纸。
他抬起头,看着龙哥,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这两个也是?”
龙哥的目光在桌面上那两个档案袋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迎上林晨的视线。
“侯老转交的,苏先生的两个案子。资料在这里,他说让你看看。”
林晨的手指在第一个档案袋的封口处停了一下。
侯老。苏先生。
这两个名字同时出现,意味着这两份资料的分量比上一个教授要重得多。
他解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张。
第一份资料的主人公是一个理工科教授,五十多岁,研究方向是某个细分领域的应用物理。
资料显示,他所在的实验室最近被砍掉了项目经费,团队从十二人缩减到三人,设备被封存了大半,但他仍然在用业余时间自费维持着少量的研究工作。
没有辞职,没有转行,没有接受企业的橄榄枝。
资料上附了一张照片——他站在一间堆满仪器的实验室里,背景是一块写满了公式的白板,公式的笔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