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克斯看着他,没有追问。
伊森也看着他,没有追问。
两人都从林晨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这个问题我不想再深入”的边界信号。
亚历克斯转回去,继续在键盘上敲击,调整着排版格式。
接下来的时间里,三个人围绕着那篇关于功德修行法的部分,逐段逐句地核对。
光标在屏幕上移动,选中一段文字,调整字体大小,修改行距,删除一个多余的逗号,添加一个换行符。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不断地响起,像某种有节奏的、低沉的鼓点。
当他们滚动到“功德积分”那一部分时——罚恶的积分高于赏善——亚历克斯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转头,但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了林晨的方向。
伊森也没有说话,但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目光也从屏幕上抬起来,落在了林晨身上。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林晨身上,像是在等他给出一个解释。
林晨没有回答。
他伸出双手,在胸前缓缓抬起,十指弯曲,指尖相对,左右手的指节相互抵住,构成一个中空的三角形。
那个形状像一座被削去顶端的金字塔,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清晰的、锋利的阴影,落在桌面上,像一把没有柄的刀刃。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手组成的三角形已经替他回答了。
亚历克斯的目光在那个形状上停住了。
伊森也看到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看着那个由十根手指组成的几何图形,沉默了很久。
林晨没有放下手。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等那个符号在空气中落定,等它被看清楚,等它的重量被完全感知到。
然后他缓缓放下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个三角形的轮廓,已经印在了灯光下的桌面上,印在了三个人的沉默里。
伊森看着林晨收回了手势,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担忧:
“你的目标太大了。”
林晨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开口,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确定的、经过了长时间思考的分量:
“这是撒旦在人间的组织。作为上帝的使徒,我们的力量太过薄弱。只能通过上帝的其他使徒协助。”
伊森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坐直身体,看着林晨:
“如果艾玛看到这篇文章——她一定会误解你想建立自己的非暴力武装,成为地下的王。”
林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平稳:
“有时候她不需要知道太多。适当的对我保持怀疑,能让她更快地强大。”
伊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混合了理解和苦涩:
“上次吃烤肉她可没给我夹肉。”他顿了顿,“你这样对艾玛,并不公平。”
“你会希望看到你的姐姐或者妹妹和一个黄种人走得很近,并且全然信任一个中国人吗?”
伊森的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
“她是次房的孩子。她需要让别人看到她能控制我,驯服我。而不是我能影响她。”
他顿了顿,
“这对她很重要。”
伊森沉默了很久。
“如果可以的话,林,我倒是希望你来沃特森集团帮我。”
他顿了顿,
“你对艾玛的好,都让我有些嫉妒了。”
亚历克斯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呢我呢”的故作委屈:“我不行吗?”
伊森转过头,看着他 :“我未来的技术合伙人——你不是已经预定了吗?”
亚历克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被认可了的、满意的意味:
“是哦。”
三个人都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一瞬,然后消散了。
亚历克斯转回去,继续在键盘上敲击。
他把内容输入完毕,检查了一遍错别字,调整了段落的间距,然后打开发布选项,设置了一系列参数——可见范围、评论权限、推送目标。
他选择了“推送到最近热帖的发帖人的账号”,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转过头,看着林晨。
“你把这些理论发给这群人,需要做到什么?”
林晨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发布”按钮:“为了完善理论,并且找到愿意参与构建功德清单的人。”
伊森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已经把整张地图摊开在桌面上的了然:
“内修法——攻击邪教。外丹道——吸引富人的目光或者资金。而功德修行——”
他顿了顿,
“你对准的可是整个新教。”
他看着林晨,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的认真,
“林,你这是对整个美国开战。”
林晨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你说得不对”的否定。
“不,我只是提供了一种可以实操的办法。”他顿了顿,“毕竟光靠祷告,并不会解决他们的问题。”
“我没想到玻璃匠会演化到如此疯狂的地步。”
伊森顿了顿,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林晨脸上,
“林,你是上帝真正的信徒。你用一切在实践上帝的信仰,让上帝的光重新照亮美国。”
林晨没有接话。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然后说道:“你们也是,不是吗?”
伊森没有说话。
亚历克斯也没有说话。
然后亚历克斯转回去,把手指放在回车键上,深吸了一口气,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页面刷新了一下。
发布成功的提示在右上角弹出来,停留了两秒,然后自动消失。
文章出现在了最近热帖的推送列表中,标题在冷白色的屏幕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金丹道与功德修行》。
三个人看着那个标题,在安静的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有一辆汽车驶过,车灯的光线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形的光痕,然后消失。
那道光痕在墙面上停留了一瞬,像一声无声的叹息,然后融入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