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亚历克斯公寓所在的那条街时,夜色已经浓得像一锅熬过了头的汤,黏稠、厚重,把路灯的光都裹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晕。
伊森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没有说话。
车内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风声和轮胎与路面摩擦产生的低频轰鸣。
林晨靠在副驾驶座的靠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也没有说话。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引擎在怠速中发出低沉的震动,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胸腔里均匀地呼吸。
伊森没有转头,但他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他已经憋了一路、终于决定说出口的感觉:
“林——在刚看到功德理论的时候,我觉得你是撒旦的化身。”
林晨没有转头。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窗外,但那句话在车厢里落定了,他没有让它悬着。
“你否定了因信称义。”
伊森继续说,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挑选每一个词的重量,
“在你眼里祈祷的价值为零。”
红灯变成绿灯。
伊森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
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交替掠过,在两人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节奏。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一口气。
“伊森,新教的底层是因信称义。强调人对神的信仰,认为人不是通过自己的行为或功德,而是通过信仰上帝的恩典和耶稣基督的牺牲,才能获得上帝的宽恕和接纳。”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伊森的侧脸:
“但是普通新教信徒的日常是什么?不是每天琢磨‘我是否因信称义’。而是周日去教堂做礼拜,饭前祷告,遇到困难时祈祷,祈祷完之后,等着上帝显灵。”
他的声音没有升高,但语速稍微放缓了一些:
“你祈祷完了,然后呢?你做了什么?你改变了什么?”
伊森没有接话。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但是你如何调和你理论与新教的矛盾?新教的教义是救赎来自上帝的恩典,不来自人的行为。但你的逻辑是功德是回到上帝怀抱的通行证。”
林晨没有回避。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车灯切开的那一小片光亮上:
“二者并不矛盾,不是吗?”
伊森转过头,快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着路面。
“为什么不矛盾?”
林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说的话打一个标点:
“回到上帝的怀抱是有配额的。功德越高的人,才能越快回到上帝的怀抱。我们依旧期待上帝的恩典 , 但是功德的累计,会让你拿到快速票。”
伊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理解和警惕的意味:
“你否定了祈祷的价值。这对新教的人来说,可是非常难受的。”
“祈祷的效果无法验证,你没法证明‘上帝没回应’是因为你不够虔诚,还是上帝另有安排。”
林晨顿了顿,
“现在我提供了一个新的用户体验。这套东西比祈祷更有吸引力,因为它即时反馈。普通信徒在祈祷中得到的反馈是‘我感觉被安慰了’或‘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但在功德体系里,反馈是可量化的。”
伊森没有立刻接话。
他握着方向盘,车子驶过一段正在施工的路面,轮胎碾过碎石,发出一阵细碎的、密集的声响。
等路面恢复平整,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已经把整张地图摊开在桌面上的了然:
“你告诉他们祷告是没有用的。在他们不知道干什么的时候,你给他们功德清单,并且告诉罚恶能获得最高的积分。”
他顿了顿,目光仍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声音里多了一种“我看透了你”的调子:
“信徒的旧系统——祈祷→等待→再祈祷——被替换成新系统。发现问题→行动→积累功德→看到改变。系统替换完成之后,教义自然会跟着松动。教义一松动那整个人就会成为你这套理论的信徒。”
林晨没有否认。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确定。
“所以核心——对善恶标准的把关——我需要你来负责。”
伊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被这个请求的触动:“为什么是我?”
林晨转过头,看着他。
车内的灯光在伊森的侧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的切割,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有些锐利。
“伊森,你在教会学校学习过。你比我懂得分寸。”
伊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沉默了很久。
车子驶过两个街区,经过一个24小时营业的加油站,加油站的灯光在车内扫过一道明亮的弧线,然后又暗下来。
当他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你认为最大的罪孽是什么?”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的路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伊森:
“杀人。”
那两个单词落在车厢里,像两块石头沉入水中,没有溅起水花,但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可逆转的下坠感。
伊森没有说话。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沉默了很久。
车子驶过最后一个路口,转进了林晨公寓所在的那条街。
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线,然后在一栋砖楼前停下来。
伊森没有熄火,引擎在怠速中发出低沉的震动。
他转过头,看着林晨,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记住了”的分量:“好。”
林晨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下车,关上车门,弯腰透过车窗看了伊森一眼。
伊森在驾驶座上,隔着玻璃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挂挡,车子平稳地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渐渐缩小,然后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
林晨站在公寓楼下,看着那两盏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推开楼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门厅里响起,一下,一下,然后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