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陈蕊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冷白色边缘。
她微微低着头,目光在屏幕上行移动,偶尔停下来,用鼠标滚动几下,然后又继续看。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杯壁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林晨在门口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PDF文档,标题是英文的,字体很小,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某种行业报告或入门指南。
他站在沙发旁边,开口,声音不高:“你在看什么?”
陈蕊没有抬头,目光仍然落在屏幕上,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被问到了开心事的、略带得意的意味:
“刘雅姐发了一些资料过来——让我先学习学习。”
林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是什么资料。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卧室。
卧室的灯没有开,只有客厅的光线透过敞开的门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暖黄色光带。
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桌面上那盏台灯。
暖黄色的光圈在桌面上铺开,刚好覆盖住键盘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按下电源键,电脑屏幕亮起来,冷白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登录了玻璃匠网站的后台。
那个账号是专门为这篇文章创建的——一个新账号,头像是一片空白,用户名是一串没有意义的字母和数字的组合,没有任何历史记录,没有任何关注列表。
整个账号干干净净,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白纸。
唯一的发布记录,就是那篇《金丹道与功德修行》。
文章的阅读量不高。
毕竟他设置了推送范围——只推送给最近在相关板块发过热帖的那群人。
不是面向大众的广而告之,是定向投喂。
后台数据显示,文章被打开了二十几次,平均阅读时长不到四分钟——大部分人扫了一眼标题就划走了,少数人读了开头几段,真正读到结尾的人,屈指可数。
但有一条回复。
回复的内容很短,短到一眼就能看完。
留言者的头像是一张默认的灰色剪影,用户名是一串数字ID,像是随手注册的小号。
他写的是:
“当我只要祈祷就可以获得上帝原谅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情?”
林晨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光标在回复框里有节奏地闪烁着,像是在等他落笔。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开始打字。
他的回复也很短,短到不需要思考太久:
“因为他们无法获得现实的奖励。没有行动,就没有反馈。祈祷只是带来沉默。”
他看了一遍自己打的字,没有修改,按下了发送键。
回复发布成功,出现在原留言的下方,两行字一上一下地排列着,像一段简短的对话记录。
他没有再等对方的回复,直接关掉了玻璃匠的后台页面。
屏幕暗下来,桌面重新恢复到那张干净的系统默认壁纸——一片没有任何特征的蓝色渐变。
林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台灯的光圈边缘上,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其实对方说得对。
如果祈祷就可以求得上帝的原谅——这种近乎白嫖的方式,让美国成为了新教的乐园。
贫穷了可以祈祷,被人压迫了可以祈祷,丢失工作了可以祈祷,生病了可以祈祷,一切都可以通过祈祷来解决。
不需要行动,不需要付出,不需要改变,只需要闭上眼睛,低下头,双手合十,把问题交给一个看不见的存在,然后告诉自己“上帝自有安排”。
这套系统的美妙之处在于——它永远不会被证伪。
如果你的祈祷没有得到回应,那不是祈祷没用,是你不够虔诚,或者上帝另有安排。
你永远无法证明“祈祷无效”,因为你永远无法排除“你不够虔诚”这个变量。
所以大多数人选择了最省力的方式:祈祷,等待,再祈祷。
大多数美国人眼里,美国就是这样建起来的。
上帝为他们送来了科技,送来了财富,送来了土地,送来了石油。
美国人感谢上帝——但他们不感谢发明电灯的爱迪生,不感谢发明电话的贝尔,不感谢发现青霉素的弗莱明,不感谢那些在实验室里熬了一辈子、用知识和汗水堆出现代文明的科学家和工程师。
他们把一切荣耀归于上帝,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前人用智慧和劳动换来的成果。
他们尊重信仰,但不尊重知识。
这是大多数底层美国人的真实想法。
一切的荣耀归于上帝——我祈祷了,上帝一定会给我想要的东西。
如果我还没得到,那是因为我祈祷得不够多,或者我的信仰还不够坚定。
他们永远不会问自己:我为得到这个东西做了什么?我学了什么?我付出了什么?我改变了什么?
林晨看着台灯的光圈边缘,那圈暖黄色的光晕在白色的墙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渐变,边缘模糊,像一滴墨水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合上了电脑。
屏幕暗下来的那一刻,房间里的光线骤然减少了一半,只剩下台灯那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像一个缩小了的舞台,只够照亮他面前那一小块桌面。
他坐在那片光晕的边缘,身影大半淹没在黑暗中,只有双手和膝盖被灯光照到,像是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两个孤岛。
他伸手从桌角拿过那本翻到一半的书——一本关于特殊刑事案例的书籍,封面已经有些磨损,页角微微卷起。
他翻开书,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然后低下头,开始阅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台灯发出的轻微电流声。
窗外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车灯的光线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形的光痕,然后消失,像一颗流星在坠落前最后的闪烁。
客厅里传来陈蕊敲击键盘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像是某种有节奏的、低沉的鼓点。
两种声音隔着敞开的门,在安静的公寓里交织在一起——翻书声和键盘声,一慢一快,一疏一密,像一首没有人谱曲的二重奏。
林晨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一行一行地移动着,手指在页角上轻轻摩挲,然后翻过一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一声轻叹,然后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