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走廊里的灯在他进门时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留下一片短暂的黑暗,直到他摸到客厅的开关,按下去,暖黄色的灯光才在头顶铺开。
陈蕊还没回来。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像一只困在管道里的昆虫在不停地振翅。
她的房间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暗着的灯和床角露出一截叠好的毯子。
林晨没有开客厅的灯太久。
他走进卧室,拉开书桌最下层那个抽屉——里面放着几本笔记本、一份备用护照的复印件。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桌面那盏台灯。
暖黄色的光圈在桌面上铺开,刚好覆盖住那本翻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停留在某一页,页角微微卷起,纸面有些发黄,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上面的字迹是他自己的,笔画干净利落,没有涂改——标题写在页眉正中,下方画着一个简单的三角结构图,顶端写着“权力”,左下角写着“黑色”,右下角写着“白色”。
权力的三原色。黑色与白色。
他原本以为沃伦家族是他能够接触到的天花板。
一个拥有百年历史、横跨法律与金融的家族,在纽约州深耕数代,触角延伸至政界、司法界和非营利组织——这已经是他在美国能够想象到的、一个外来者所能企及的最高层级。
但今晚,他看着那封躺在抽屉深处的邀请函,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能需要修正。
沃伦家族之外,还有更高的存在。
他想起了苏泽的父亲,还有侯老背后的存在。
这些人和沃伦家族是在同一个层面上,还是在更高的层面上?
他不知道。
他手里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做这个判断。
但至少有一点他可以确认:
沃伦家族不是金字塔的顶端。
它只是他目前能看到的最高的那一层,而更高的楼层隐藏在云层之上,轮廓模糊,看不真切。
他看着那封邀请函,知道这是沃伦家族对他的一次更大的考试。
在此之前,他已经通过了两次预考。
第一次是理查德,第二次是托马斯。
理查德代表的是沃伦家族的“白”——法律、规则、台面上的东西。
托马斯代表的是沃伦家族的“黑”——灰色地带、台面下的操作。
两个人,两种测试,分别验证了林晨在两个维度上的能力。
但这两次测试都只是表面的。
他现在意识到,无论是理查德还是托马斯,他们展示给他的都只是沃伦家族权力的“表现”——他们能调动什么样的律师,能在灰色地带做到什么程度。
这些都是看得见的东西。
但沃伦家族真正的权力来源,他并不知道。
他们的钱从哪里来?他们的信息从哪里来?他们在政界的人脉是怎么建立的?他们用什么来交换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理查德的办公室里,不在托马斯的饭局上,甚至可能不在艾玛的认知范围内。
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查尔斯。
查尔斯——沃伦家族真正的嫡长子,传言中因为贪婪让家族陷入危机的那个男人。
老沃伦为了保住家族的核心利益,不惜毁掉了次子和三子的人生来为查尔斯收拾残局。
他是艾玛真正上位不可绕过的人,是沃伦家族曾经最正统的继承人,也是林晨在这场考试中最终的考官。
林晨对查尔斯的了解非常有限。
有人说他贪婪,有人说他无能,也有人说他只是运气不好——但无论如何,他是艾玛要继承家族地位时必须面对的那个人。
林晨把笔记本合上,和那封邀请函一起放进抽屉里,然后关上。
金属滑轨再次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像是锁扣咬合的瞬间。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冷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登录了玻璃匠的后台——那个专门用来发布《金丹道与功德修行》的账号。
私信图标上亮着一个红色的数字,两位数。
他点开,消息列表从上到下排下来,大部分的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剪影,用户名是一串乱码或数字ID。他快速扫了几条:
“你在否定上帝的仁慈。”
“你以为你是谁,自己造规律?”
“异端。”
“滚回你的国家去传你的邪教。”
他面无表情地划过那些消息,没有回复,没有删除,只是把它们标记为已读。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列表中间的一条上。
那条私信的头像不是默认的灰色剪影——是一张照片,但因为缩略图太小,看不清具体内容。
用户名是一个英文单词,看起来像是真名。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没有问候,没有自我介绍,直接抛出了一个问句:
“善与恶是否绝对?罚恶是否是善?为了救人而杀人是否合适?”
林晨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光标在回复框里有节奏地闪烁着。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开始打字。
他的回复也很短:
“这个我无法回答。”
他按下发送键,正准备关掉页面,对方的回复几乎立刻就过来了——像是那个人一直守在屏幕另一端,等着他的回应。
“我给你讲个故事。”
接下来是一段没有分段的长文本,像是那个人一口气打出来的,没有停顿,没有修改。
林晨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屏幕上逐行移动。
“我小时候,我父亲酗酒。喝醉了就打人——打我母亲,也打我。有一天晚上,我和母亲出门忘了带钥匙,回到家开不了门。我们去隔壁叔叔家拿备用钥匙。那天我父亲也在叔叔家喝酒。我们拿了钥匙就走了。可能我父亲觉得我们打扰了他和叔叔喝酒——他和叔叔都喝醉了,拿起一把猎枪,追到了我家。”
林晨的目光在“猎枪”这个词上停了一瞬。
“我和母亲堵在门上。他们在门外开枪,子弹穿透木门,从我耳边飞过去。我吓坏了,但运气好,没被打中。我母亲为了保护我,杀了他们两个。”
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留着,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情绪的渲染,只是一个陈述,像一份被压缩到极致的警方报告。
“我母亲杀了人。杀了我的父亲和我的叔叔。如果杀人是最大的罪孽——那她是善还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