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看着那段文字,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双手从键盘上拿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坐直身体,把手放回键盘上,开始打字。
他的回复比之前长了一些:
“杀人是最大的罪孽——她杀了人,所以她的功德减了。但与此同时,她保护了你,所以她的功德又涨了。”
“这一减一涨,最终看的是你后来的演变。如果你做得好,那功德就会涨。如果你做得不好,那功德就会降。”
对方回复得很快:“所以他人的功德会影响自己吗?”
林晨看着这个问题,想了想,然后打字:“是的。就像律师和医生一样——你救了人,是功德。但你救的人如果杀了人,也会折损你的功德。”
屏幕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对方发来一行字:“所以一切都是未知的,对吧。”
林晨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他想了想,然后打字,速度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他已经想过很多遍的确定:
“这就是因果。而因果的唯一规律是——一切都会往公平的方向走。善行必然会累积,恶行必然会被惩罚。”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所以我想让我母亲得到上帝的原谅。”
林晨看着那行字,回复道:“惩恶扬善。”
对方又问:“那我父亲和叔叔呢?”
林晨回复:“上帝已经惩罚了他们,不是吗?”
屏幕上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晨以为对方已经下线了,准备关掉页面时,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
“我明白了。你的文章让我过往的心结解开了。只要我做好事,我母亲就可以回归到上帝的怀抱。”
林晨回复:“那是必然。这就是功德清单真正的意义。”
对方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多谢你。这是一篇很好的文章。”
林晨看着那行字,回复道:“多谢你。”
然后他关掉了私信界面,但没有立刻关掉玻璃匠的后台。
他想了想,打开了那篇《金丹道与功德修行》的编辑页面,滚动到文章末尾,在已有的内容下方,新建了一个空白行,然后开始打字。
他写了一个小故事。
不长,几百个字。
讲的是一位母亲,在荒野中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杀了两匹饿狼。
孩子长大后,做了很多好事,帮助穷人,救治病人,收养孤儿。
有一天,这个孩子在梦中见到了他的母亲。母亲告诉他,上帝的使者已经接她回到了上帝的怀抱。
她不再需要流浪,不再需要躲藏,不再需要在每个夜晚惊醒,担心那两匹狼的影子会再次出现在帐篷外面。
她回家了。
林晨写完最后一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有修改,然后按下了保存键。
页面刷新了一下,更新后的文章带着那个新添的小故事,静静地躺在了玻璃匠的服务器上,等待着下一个打开它的人。
他关掉电脑,屏幕暗下来的那一刻,房间里的光线骤然减少了一半,只剩下台灯那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
他坐在那片光晕的边缘,身影大半淹没在黑暗中,只有双手和膝盖被灯光照到。
窗外有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线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形的光痕,然后消失。
那道光痕在墙面上停留了一瞬,像一声无声的叹息,然后融入了夜色中。
陈蕊进门的时候,门锁发出的声响比平时大了不少——不是那种不小心撞上的声音,是一种带着力道的、故意的声响,像是她的手在和门锁较劲。
她把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金属和木质表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没有换拖鞋,穿着那双外出的小白鞋直接走了进来,走到客厅中央,把背包从肩膀上扯下来,往沙发上一甩,然后一屁股坐下去,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早上没倒掉的凉茶上,像是在瞪着那杯茶出气。
林晨从卧室门口探出头,看到她那个姿势,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走出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开口:
“谁惹你生气了。”
陈蕊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仍然落在茶几上,但她的下巴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咬住了什么不愿意松开的东西。
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扁了的、滚烫的恼怒:
“一群猴子。”
林晨没有接话。
他端着水杯走过来,在沙发另一侧坐下,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追问,只是等着。
陈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像是要把那股气压下去一点。
她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带着一种“我真的越想越气”的调子:
“我和秀雅在图书馆学习,好好的,谁也没招惹谁。突然跑过来一群人,围着我们,问我你的情况。”
林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开口,声音平稳:
“我的情况?”
陈蕊转过头,看着他,眉头皱着,像是她觉得接下来的内容荒谬到不值得复述,但她还是说了:
“莫名其妙地让我和你分手。说你不尊重女性,说我们女性要自主,不要依附男人之类的话。”
她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我说关他们什么事。他们说——”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原话,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
“他们说——女孩帮助女孩。他们看到网上有人说你不尊重女性,不为地铁猥亵的受害者发声。让我们一起孤立你——直到你愿意一起签名,让学校开除那个猥亵的男人。”
林晨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他坐直身体,转过头,看着陈蕊,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平静:
“饿不饿,我去煮点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