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课还没开始,教室里的座位已经坐了大半。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阶梯教室的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条纹,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悬在琥珀里的微小颗粒。
林晨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笔记本翻开在桌面,笔帽拧开搁在旁边,等着教授进来。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昨晚记的几个要点,余光察觉到有人正沿着过道快步走近。
那道脚步在他桌边停住了。
他抬起头。
阮秋碧站在他桌旁,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朝向他的方向。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直视着他,带着一种她已经准备好了、不需要再酝酿的气势。
她把手机往前递了递,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足够清晰:
“你看,公众舆论都说他是变态。校刊刚刚停了与他的合作。”
林晨没有去看那块屏幕。
他的目光在阮秋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把笔帽拧回笔杆上,动作不急不缓。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
“Judy,我其实并不关注这个话题。我对他的唯一了解就是正浩跟我说的那些内容。我对此并不感兴趣。”
阮秋碧没有收回手机。
她仍然举着那块亮着的屏幕,像是只要她举得够久,林晨就不得不看。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声音也没有降低:“但是你必须承认你错了。”
林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一种“我不太理解你这个逻辑”的困惑。
他看着阮秋碧,开口,声音仍然平稳:“为什么。”
阮秋碧的回答没有犹豫,像是这个答案她已经准备好了,只等被问出来:
“因为你怀疑一个受害者,怀疑一个母亲,怀疑一个受到不公的女性。”
林晨没有说话。
他盯着阮秋碧看了很久。
那种注视不是愤怒的、不是威慑的、不是带有攻击性的。
它是一种平静的、持续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注视,像一面没有反光的深色镜面,把所有投向它的目光都吸收进去,不反射任何东西回来。
那种平静比任何一种激烈的反应都更难应对,因为它不给对方任何可以抓住的把手。
阮秋碧在那道目光下微微僵了一下。
她的下巴仍然扬着,胸口仍然挺着,但她的手指在手机边缘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后退,没有移开目光,迎着他的注视,等他的回答。
林晨开口,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称量的、清晰的分量,像是他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已经在自己心里过了好几遍:
“即使他爆出过往有任何不端,作为法学生,我们是否应该只看当时的证据?即使他十恶不赦,但如果他没犯罪,就是没犯罪。即使他过往是一个人人都说好的人,他犯罪了,就是犯罪了。”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
“定义一个人是否犯罪,靠的是证据,是陪审团。而不是工作单位,也不是受害者。”
他的声音始终没有升高,语速也没有加快,像是在陈述一条他已经不需要查阅的法律基本原则:
“如果你是因为我的语气或者策略,让你误解我对女性有什么不好的印象,我可以就此向你道歉。”
阮秋碧看着他,沉默了两三秒。
她没有接那个道歉,声音里带着一种仍然盯着原点的坚持:
“所以你还是认为那个母亲是诬告?”
林晨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种“你完全没有在听我说话”的无奈。
他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很明确:
“我并没有这么认为。那个母亲是不是诬告,我无法做判断。”
阮秋碧立刻接上,像是她一直在等这个缺口:
“但是你的策略是让那个母亲自我证明清白。”
林晨看着她,没有说话。
教室里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目光朝这边聚集过来。
坐在前排的几个人已经转过头来,后排有人放下了手中的笔,连坐在过道另一侧的伊森也停下了翻书的动作,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张力在积聚,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低沉的、压着地面的安静。
林晨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他没有转头去看,只是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收束意味:
“Judy,对这个案子,你掌握的信息应该非常全面。你的判断依赖于更全面的消息,所以我尊重你的判断。”
他顿了顿,
“快上课了,我们这样讨论会影响其他同学。”
阮秋碧没有动。
她站在他桌边,手里仍然攥着那块亮着的屏幕,声音是那种“你还没有正面回答我”的不肯放过:
“所以你承认我说的是对的。”
“从目前的情况看——你的想法和大多数人应该是一样的。我不否定这个结论。” 林晨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已经放弃了在这个回合里讲清楚道理的、疲惫的让步。
阮秋碧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她终于拿到了她想要的那个确认。
她往前逼了一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所以你承认你之前是对那个母亲有偏见。”
林晨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天花板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来,无奈的说道:
“我确实不太了解那位母亲和这个案子的具体细节。”
阮秋碧站在那里,沉默了两三秒。
“既然这样——那我原谅你了。” 阮秋碧说完,她没有等林晨回答,转身就走。
她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响起,由近及远,然后在第一排的位置停下来,坐下,翻开课本,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林晨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带着几分自嘲意味的弧度。
他伸手拿起笔帽,重新拧开笔杆,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又划掉了。
一个身影从他左侧的过道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林晨转过头,看到伊森已经把书包放在脚边,正在把一本厚厚的案例书从包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