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今天新开的车子还是沃尔沃。
深灰色的车身,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像一件穿了很多年但保养得很好的旧西装,不起眼,但坐进去之后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厚实的声响,像是把一个密封罐子的盖子拧紧了,外面的声音一瞬间被切掉了一层。
艾玛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后座,拎起一个防尘袋,递给林晨。
袋子是深蓝色的,布料厚实,拉链头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金色铭牌,在车内光线下闪了一下。
“托马斯送的,”她说,“他说你穿那件旧的不合适。”
林晨接过袋子,没有当场打开。
他把它放在后座上,然后转回来,目光在艾玛身上停了一瞬。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色的连衣裙,剪裁简洁,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一截锁骨。
肩上搭着一条羊绒披肩,颜色介于灰色和米色之间,柔软地垂在手肘两侧。
她的头发没有像在学校时那样扎起来,松散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搭在披肩的边缘。
林晨看了她一眼,然后推开车门,绕到驾驶座那一侧,拉开车门,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让这么美丽的女生开车,好像不太合适。”他说。
艾玛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秒,然后笑了一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绕过车头,坐进副驾驶。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那种“哎呀不用啦”的推拉。
她拉过安全带扣上,把披肩在肩膀上拢了拢,转过头看着他:
“好啊,英俊的男士,不过还是需要我指路。”
林晨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双手握住方向盘,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和回馈。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挑战的笑意:
“那可以考验一下我的记忆力了,毕竟我上次去过一次。”
艾玛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她看着他,停顿了一拍:“你一次就记住了?”
林晨没有回答,只是挂挡,松刹车,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沿途的路况不算复杂,但岔路不少。
林晨在每个转弯前都没有减速犹豫,像是在脑子里已经画好了一张地图,只需要照着开。
车窗外的景色从校园的红砖建筑逐渐过渡到郊区的树木和草坪,再过渡到更开阔的、人烟稀少的乡间道路。
路两旁的树越来越高,枝叶在上方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不断变换的光斑。
当车子拐进一条私家路时,路面变得更窄了,两侧的树木也更加密集。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艾玛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目光在林晨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脸上。
“看来你的记忆力真的是惊人。”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真的没想到”的确认。
林晨没有转头,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毕竟这条路改变了我的命运,让我得到了主教的推荐,让我握有进入了耶鲁的门槛。”
艾玛没有说话。
她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仪表盘上——车速指针在四十英里的位置稳稳地停着,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
在这条没有其他车辆的私家路上,这个速度显得有些过于谨慎了,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
她看着那个指针,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后悔吗?林。” 她顿了顿,“现在掉头,我们可以一起离开。我和父亲说你也可以不用站在阴影里。和我一起站在阳光下。”
林晨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
车速没有变化,仍然维持着那个不快的、谨慎的速度。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他开口:
“艾玛——多谢你。”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个词,
“但从接受了主教的推荐信开始,我就没有选择了。”
他又停了一下,
“不是不能逃离,而是一旦逃离了,心就缺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父亲在我小时候生病。我们接受到很多善意,当然也有很多恶意。但是我父亲一直告诉我:有恩必报。人不能一直欠别人的,要不走的时候,心是不安的。”
艾玛没有说话。
她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目光落在林晨的侧脸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越过中央扶手,握住了林晨放在变速杆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看来你的父亲是个很好的人。”她说。
林晨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种“你说对了”的无声确认。
“是啊,他是个很好的人。宁愿苦了自己,也不愿意亏待别人。”
艾玛没有收回手。
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
“这可能就是大家说的中国男人的魅力吧,责任心强,值得托付。”
林晨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艾玛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温热、干燥,带着一种确定的力度。
他没有抽开手,也没有反握回去,就那么停在那里,像一辆停在十字路口的车,引擎还在转,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打方向盘。
他的目光落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
银色的车标在午后的光线里反射出一小粒明亮的光点,他的视线落在那粒光点上,没有移动。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艾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某个犹豫咽了下去,然后开口。
“艾玛,在进去之前,我需要和你坦诚一件事情。”
艾玛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个“我早就知道了”的笑容。
“是你不信教的事情吧。”
林晨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怎么知道”的惊讶。
“在你给我看那篇功德修行的文章之后。”
艾玛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的得意,
“这是你故意给我看的吧。”
林晨没有说话。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你怎么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