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不断后退的树木上。
那些树一棵接一棵地从她视线里滑过,树干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斜长的影子,一道一道地掠过车身,像时间的刻度在车身上匀速滑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送风的细微声响和轮胎碾压碎石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没有旋律的二重奏。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车内投下明灭不定的光斑,在她的膝上、在中控台上、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不断地亮起又熄灭,像某种无声的摩斯电码。
“道家的金丹,佛家的功德和轮回,还有上帝的原罪论,新教的福音派。”
她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在她侧脸的轮廓上镶了一道金边,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细密的阴影。
“林——你那篇文章里面,真是包含了所有。”她停了一下,“为了读懂你那篇文章,我可是熬了几天几夜查资料。”
林晨没有否认。
他点了点头,幅度不大,目光仍然落在前方的路上。
前方的路面在树影的交替中呈现出明暗交错的纹理,像一条流动的斑马线:
“就和我和伊森说过的一样——上帝,道,和佛,在我眼里都是同一种存在。”
艾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车厢里的安静持续了两三秒,只有轮胎碾过一段碎石路面时发出的细碎声响打破了这片沉默。
“那是什么。”她问。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几秒。
前方有一段直路,路面上的光影变得均匀了一些,阳光毫无遮挡地铺在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光。
然后他开口:
“规律——体现在社会演化、人际交往之上的规律。”
艾玛没有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车窗外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阳光更多地涌入车厢内,在皮革座椅上镀上一层暖色调的光泽。
沉默了片刻,她开口:
“所以你的餐前祈祷,只是表象。”
林晨没有回避,他点了点头:
“是的。为了拉近与你们的距离。作为开门砖,更合适。”
艾玛沉默了一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披肩的流苏,手指在流苏末端轻轻捻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伊森说得没错”的了然:
“所以和伊森跟我说的一样——你从不祈祷,只会行动。”
林晨点了点头:“是的。观察现象,总结规律,按规律行动。”
艾玛看着前方的路,前方出现了一个缓坡,车子轻轻仰起又落下,像一艘船驶过一个平缓的浪头。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
“林——我看过三国之后,虽然看不懂里面的故事,还有你希望我学会的权谋——但是我在网络上看到别人说,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君子论迹不论心’。”
她停了一下。
车内的空调吹出一阵凉风,把她肩上的披肩边缘轻轻掀起又落下。
“你的所有行动都帮助了人,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这就足够了。”
她又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
“不过我希望你的表演中真实的掺杂一些别的东西。”
林晨的嘴角动了一下:“看来你也学会了不少东西。”
艾玛没有接那个话茬。
前方的道路开始变宽,两侧的树木向后撤退,露出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
“林,你和父亲一样,走到了分岔口。但是我希望你能和父亲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艾玛说,语气认真了些。
林晨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
车速微微降了一点,然后又恢复了。
“我与理查德天然的不同,不是吗?”
艾玛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前方的草坪尽头,一座石砌建筑的轮廓开始在树梢上方浮现,像一艘巨轮的船首缓缓露出海平面。
她开口:“把车停一下。”
林晨踩住了刹车。
车子在碎石路面上滑行了不到一米,停了下来。
发动机在怠速状态下发出低沉的、平稳的嗡鸣声,像一只巨大的猫科动物在胸腔里打着呼噜。
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斜射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梯形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艾玛解开了安全带。
她转过身,看着他,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她已经决定了、不需要再犹豫的分量:
“林,我们是家人。这点不会改变。”
她停了一下,
“父亲和叔叔可以为了家人堕入泥潭,但我会把你从阴影中拉出来。”
她又停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
“无论是过去的阴影还是未来的。”
林晨看着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方向盘的真皮表面在他指腹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是吗?”他说。
艾玛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确定的、她已经做好了准备的坦然。
“你不是希望我成为光吗,那我会照亮你内心的阴影。”
她说完,没有等他回答,倾过身,吻上了他的唇。
那个吻不长,大概三四秒。
林晨的身体僵了一瞬,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动作。
他的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车厢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空调出风口的送风声变得遥远而模糊,阳光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铺成一道金色的、静止的光带。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带着一种确定的、安抚的力度。
她离开的时候,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在车内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躲避他的目光,看着他,开口:
“林,非常感谢你的坦诚,我现在也坦诚的告诉你,我喜欢你,非常的喜欢你。现在让我们忘记过去,让我们一起面对未来吧。”
林晨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浮起一个带着无奈的、但又带着一丝温暖的笑容。
“好的,我的女王。”
艾玛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这还差不多”的满意。
她靠回副驾驶的座椅上,拉过安全带重新扣好,然后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那我们走吧——我的骑士。”
林晨没有回答。
他挂挡,松刹车,车子重新向前滑了出去。
碎石在轮胎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被更平坦的路面吞没。
车窗外的草坪向两侧展开,一片修剪整齐的绿色地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座庞大的石砌建筑越来越近,窗户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