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把酒杯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冰块碰壁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他把空杯放在旁边一张边桌上,玻璃底座和大理石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声响。
然后他开口,语气从刚才的轻松切换成了一种更正式的、带着任务感的调子:
“既然这样,我带你去见查尔斯。”
艾玛的脚步往前迈了半步。
她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足够表达她的意图。
托马斯感觉到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的预判。
艾玛没有退缩。
她迎着托马斯的目光,开口,语气尽量保持轻松,但每个字都带着认真:
“我也好久没见过查尔斯伯父了,我也一起去。”
托马斯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他的语气没有变硬,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的确定:
“艾玛,这是林晨的功课。”他停了一下,“你的父亲在等你。”
艾玛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目光在托马斯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晨转过头,看着她。
“艾玛,去见理查德吧。我会处理好的。”
艾玛看着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是某种无声的妥协。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然后她转身,朝大厅另一侧的走廊走去。
托马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晨,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厅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不快不慢,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
伊森从入口处走了进来。
他看到托马斯和林晨站在大厅中央,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快速的判断。
然后他走过来,步伐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但仍然是那种从容的、不慌不忙的节奏。
他走到托马斯面前,停下,微微欠了欠身,开口,语气恭敬但不卑微:“托马斯叔叔,好久不见。我父亲让我向您问好。”
托马斯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向艾玛消失的方向,再移回伊森脸上。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带着了然意味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恶意,但带着一种“你们这些小把戏我都看穿了”的洞察。
“什么时候,沃伦家族成了让你们担心家人会受伤的地方了?”
伊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托马斯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看了一眼林晨,又收回来。
他的语气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谨慎:
“但是查尔斯叔叔的性格,难免让人担心。”
托马斯没有接他的话。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伊森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艾玛消失的方向。
“你也是这么想的?”
这句话是对着空气说的,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问谁。
走廊尽头没有回应。
但艾玛的身影从转角处重新出现了,她没有走远,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靠着墙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她听到托马斯的问题,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回声:
“他和你,还有父亲不太一样。”
托马斯没有回头看她。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前方那幅巨大的油画上,沉默了半晌。
“艾玛,记得,现在沃伦家族是你父亲在引导。”
他停了一下,
“林晨与查尔斯的会面,是需要查尔斯明白,他为什么会失败。”
他又停了一下,
“而且是两次。”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三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道明亮的金色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将他们分隔在不同的岸上。
艾玛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没有说话。
伊森站在入口附近,也没有说话。
林晨站在大厅中央,站在那道金色光带的正中间,阳光落在他肩膀上,在深色的西装面料上镀上一层暖色调的光泽。
托马斯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走廊尽头艾玛的身影,目光里的锐利稍微软化了一点。
“我以小马星光的名义和你保证,他不会受到伤害的。”
走廊尽头,艾玛沉默了几秒,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不高,但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确认:“我知道了,托马斯叔叔。”
托马斯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林晨,嘴角浮起一个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林,中国有句老话叫什么——女大不中留?是这个意思吧?”
林晨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托马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然后他转过身,朝大厅后方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响起,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带路,但并不着急到达目的地。
他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朝身后招了一下,示意林晨跟上。
林晨站在原地,他看了一眼伊森——伊森站在入口附近,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点”的无声叮嘱。
林晨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跟在托马斯身后,穿过后厅,走向通往庄园后院的走廊。
走廊比门厅暗了不少。
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发出暖黄色的、柔和的光线,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的油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纹理,像是被无数只手推开过,又被无数只手在身后关上。
托马斯走到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左边的门扇。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润滑良好的声响,然后门开了,一股夹杂着雪茄和旧木头气味的空气从门缝里涌了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有实体的质感。
托马斯侧过身,让开入口,看着林晨,下巴朝门内的方向微微一抬。
“他在里面等你。”
林晨站在门口,门内的光线比走廊里暗一些,窗帘拉着,只留下一道缝隙,一道细细的光线从缝隙里斜射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画出一条明亮的直线,像一把搁在地上的刀。
房间深处,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沙发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只手的剪影搁在扶手上,手指间夹着一根雪茄,燃烧的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发出暗红色的、缓慢明灭的光。
林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身后的门在他进入之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密封般的声响,像把一个盖子拧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