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比林晨想象的要暗。
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下一道不到两指宽的缝隙,一道细细的光线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斜斜地切过深色的地毯,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明亮的、漂浮着尘埃的光柱。
光柱的边缘落在沙发扶手上,照亮了一小块磨损的皮革纹理,其余的地方都沉在昏暗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雪茄的味道,是一种浓烈的、带着泥土和皮革气息的味道,像一间很久没有开过窗的老书房,所有的气味都被墙壁吸收了进去,又被慢慢地释放出来。
查尔斯坐在沙发里。
林晨进门之前,在脑海里勾勒过查尔斯的形象——一个被权力腐蚀的、臃肿的、满脸横肉的老派资本家,或者一个被失败击垮的、颓丧的、眼神涣散的失意者。
但眼前的这个人,和他想象的都不一样。
查尔斯看起来比理查德还年轻。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上一块看起来很旧但保养得很好的表。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几乎是剃光的,露出头皮上几道浅浅的疤痕。
他的脸瘦削,颧骨高耸,下颌线条锋利得像一把刀。
他靠在沙发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松弛,像一头趴在岩石上晒太阳的豹子——看似慵懒,但你知道它随时可以弹起来咬断你的喉咙。
他的眼睛。
林晨在门口站定的那一刻,就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色玄武岩的眼睛。
它不瞪你,不盯你,只是落在你身上,像是把你放在一架天平上称量,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不够重。
那眼神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你:
你在我眼里,只是一堆会行走的数字,而我随时可以把你的数字清零。
查尔斯的手里拿着一把左轮手枪。
那是一把普通的、实用的、被使用过的枪,枪管上的烤蓝有些磨损,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钢材;
握把的木柄被手掌磨得发亮,边缘有一些细小的磕碰痕迹。
他把枪管搁在膝盖上,枪口朝着窗户的方向,手指松松地环着握把,像是握着一样他习惯了的东西——一支笔,一副眼镜,或者一件他随身携带了很多年的工具。
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雪茄,已经烧到了中段,烟灰积了将近一寸,没有弹掉,像一根灰色的、即将断裂的柱子。
林晨走进房间,在查尔斯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沙发比他预想的要矮一些,坐下去之后,他的视线比查尔斯低了大约十公分——一个微妙的高度差,不至于让你仰视,但足以让你感受到某种无形的压力。
他没有调整坐姿。
就那么在沙发上坐着,背挺直,双脚平放在地面上,双手搁在膝盖两侧,既不紧张也不松弛,像一台已经启动但还没有挂挡的机器。
查尔斯没有看他。
他抽了一口雪茄,把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呼出来,两道灰色的烟柱在昏暗的光线中扭曲、缠绕、上升,然后消散在天花板附近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上,像是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一种有重量的、像水银一样沉甸甸地压在空气中的沉默开始蔓延。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秒针走动的声音从墙壁上的某个角落传来,滴答,滴答,像一把钝刀在缓慢地割绳子。
林晨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呼吸平稳,目光落在查尔斯身后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画,画面太暗看不清内容,只能看到画框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可能是三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
在这个房间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了,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失去了原来的形状。
查尔斯终于动了。
他把雪茄从嘴边拿开,在烟灰缸边缘弹了一下——那截积了许久的烟灰终于落下,碎裂在玻璃烟灰缸的底部,发出一声细微的、干燥的声响。
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的边缘,然后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林晨脸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粗粝质感,
“理查德要安排一个中国人和我会面。”
林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坐在那里,迎着那双黑色的、没有温度的眼睛,开口,声音平稳:
“你好,我叫林晨。”
查尔斯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从林晨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前方那个虚无的点上,像是林晨刚才说的话根本没有进入他的耳朵。
他拿起雪茄,又抽了一口,烟雾从唇角溢出,沿着下颌的线条向上飘散。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林晨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他坐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呼吸平稳,目光落在查尔斯的方向,但没有聚焦在他脸上,而是落在他身后那幅暗色的画上。
他没有催促,没有解释,没有试图用更多的语言来填补这片沉默。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块石头坐在河床上,任由水流从上方流过,纹丝不动。
又是很长的一段安静。
查尔斯把雪茄从嘴边拿开,看了一眼燃烧的烟头,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燃烧。
然后他把雪茄搁回烟灰缸边缘,抬起头,看着林晨,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厌倦了这种沉默游戏的、直接切入正题的干脆:
“离开沃伦家族。我会给你一笔钱,一笔足够你在美国过上好日子的钱。”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查尔斯,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很确定:
“我并不缺钱。”
查尔斯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种“你在我面前说这种话”的嘲讽。
“你的钱,你现在所得的身家,对艾玛他们来说,只是零花钱而已。”
林晨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幅度不大:
“但足够我生活,并且读书了。”
查尔斯看着他,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他嘴角浮起一个真正的笑容:
“看来你很懂得满足。”
林晨没有谦虚,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坐在那里,迎着查尔斯的目光,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我没什么好遮掩的”的坦然:
“可能是我所求的本来就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