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没有把这个消息当真,至少没有完全当真。
咖啡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他下巴附近散开,留下一片潮湿的温热。
他的目光落在杯盖上那圈细密的冷凝水珠上。
水珠在白色的塑料盖表面排列成一圈均匀的弧形,像一串微小的、透明的珍珠。
他用拇指在杯盖上轻轻刮了一下,水珠被抹开,在塑料表面留下一道弯曲的水痕,然后又重新开始凝结。
沃伦家族的信息管控水平他是知道的。
宴会进场要核对邀请函,服务人员签了保密协议,家族成员更不可能对外人透露内部事务。
宴会后有人能打听到这种级别的消息,要么是家族内部有人故意放出来的,要么是打听的人有非同寻常的渠道。
不管是哪一种,对他来说都还算好事情。
至少现在是这样。
一群人在盯着沃伦家族,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私生子”。
这意味着注意力是分散的,火力是分散的。
没有人会把全部精力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被一群人盯上,在这个阶段,不是好事。
他把咖啡杯从嘴边拿开,目光从杯盖上抬起来,落在法学院大门的方向。
“走吧,”他说,“要迟到了。”
他迈开步子,走上台阶。
伊森跟在他旁边,步伐比平时慢一些,但还算稳。
他的咖啡杯端在手里,偶尔低头喝一口,眉头在每次吞咽时都微微皱一下,胃还在抗议昨天的酒精,但咖啡因正在慢慢地把他拉回人间。
朴正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林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不重,但持续,像一个在测量距离的狙击手。
然后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朴正浩也快步跟了上来。
三个人前后脚走进法学院的大门。
门内的空气比外面凉一些,带着一股旧书页、地板蜡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各种通知和海报——模拟法庭选拔、法学评论征稿、暑期实习项目宣讲会——彩色的纸张在荧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反光。
他们穿过走廊,走向教室。
沿途不断有学生从身边经过,有人抱着厚厚的案例书,有人端着咖啡,有人一边走路一边往嘴里塞三明治。
一间教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教授的声音,正在讲某个关于合同法的判例,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单调的、催眠般的韵律。
在教室门口,他们遇到了小泉。
小泉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林晨注意到,小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但和往常不一样。
往常小泉看到他,会微微欠身,说一句“林晨桑”,带着日本人特有的那种礼貌和距离感。
但今天,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很轻,很快,像一只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就飞走了。
林晨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的目光接触了不到一秒,然后各自移开。
小泉侧身让开门口,低头继续看他的笔记。
林晨从他身边走过,走进教室。
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已经说了。
林晨在座位上坐下,把咖啡杯放在桌角。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黑板上,但视线没有聚焦。
他的大脑在处理刚才那个画面,小泉的点头,小泉的沉默,小泉移开目光的速度。
上课铃响了。
教授从前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和一沓讲义。
他把讲义放在讲台上,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戴上,目光扫过教室里的学生。
“今天我们讲美国总统选举制度。”
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有人在翻笔记本,有人在调整录音笔的位置,有人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排明亮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束中缓慢漂浮,像悬浮在琥珀里的微粒。
教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选举人团、胜者全得、摇摆州。
“美国的选举制度核心是选举人团制度,”
他说,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
“总统并非由选民直接选出,而是由各州选出的选举人间接选举产生。全国共有五百三十八张选举人票,候选人必须拿到至少二百七十张票才能当选。”
林晨翻开笔记本,但没有立刻开始记笔记。
他的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一只停在空中的蜂鸟。
教授继续说:
“除了缅因州和内布拉斯加州外,其余州均实行‘胜者全得’规则——在该州得票最多的候选人,拿走该州所有选举人票。”
林晨的目光落在黑板上。
他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黑点。
胜者全得。赢家通吃。要么全部,要么没有。
和沃伦家族的运作方式很像,要么你是家族的一员,要么你不是。没有中间状态。
教授开始讲大选的流程。
大选年年初开始,民主党和共和党在各州通过基层会议或初选,选出支持本党候选人的代表。
七月和八月,两党分别召开全国代表大会,正式确定总统和副总统候选人。
十一月第一个星期一后的星期二为“大选日”,选民到投票站投票——表面上是选总统,实际上是选支持该总统候选人的“选举人”。
十二月,各州选举人在州首府集会投票,结果寄往国会。
次年一月,国会清点票数并公布结果。
一月二十日,新总统宣誓就职。
林晨的笔在纸上移动,记录下几个关键时间节点。
教授顿了顿,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下:
“这个制度是一七八七年制宪会议的产物,是大州与小州之间、联邦与州权之间妥协的结果。初衷是防范‘多数暴政’,并依赖精英——也就是选举人来把关。”
他在黑板上写下“1787”这个数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但两百多年来,这个制度也带来了不少争议。”
林晨的笔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