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的目光从黑板上移开,落在教授的脸上。
教授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语速稍微放慢了一些——这是他要进入“重点内容”的信号。
林晨认识这个信号。
教授的课他上了好几次,已经摸清了教授的讲课节奏:
铺垫的时候语速快,重点的时候语速慢,争议的地方会花大量时间展开。
教授现在就在“争议的地方”。
“我们先说说好处。”
教授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平衡大小州利益。选举人票按‘参议员加众议员’总数分配,赋予小州相对更高的权重。这迫使候选人不能仅聚焦人口大州,需要兼顾全国地理分布,起到巩固联邦统一的作用。”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维持政局稳定与两党格局。‘赢者通吃’规则天然抑制碎片化的多党制,减少联合政府的不稳定性,确保行政权相对集中,避免极端小党掣肘决策。”
第三根手指:
“第三,快速定纷止争。除极少数争议外,大选日当晚通常即可根据各州普选结果推算出选举人票归属,较比例代表制更能迅速确立执政合法性。”
教授放下手,目光扫过教室:
“但是——”
他停了一下。
教室里安静得可以听见空调系统的低频嗡鸣声。
“这个制度的劣势也同样明显。”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普选票与选举人票背离。
“由于‘胜者全得’规则,可能出现候选人全国普选票总数更多,但因输掉关键州而选举人票不足,最终落选的情况。”
他把粉笔在黑板边上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八七六年、一八八八年、二〇〇〇年——历史上至少三次出现这种情况。这严重削弱了‘多数人’的民主原则。”
林晨的笔在纸上移动,记录下这三个年份。
他想起了教授的背景。
教授的团队一直在推进改为"直接普选"的提议,认为这样更符合"一人一票"的民主原则。
教授的部分研究论调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核心观点:
赢者通吃的制度,在摇摆州,尤其是票数接近的摇摆州 ,在经济学模型上会放大非法干预的预期收益。
他的团队在论文中论证,当几万张票的差距可能决定几十张选举人票的归属时,拉人跨州投票、偷选票、买选票、违规计票等行为的预期收益远高于实施成本,从而理论上显著提高了人为干预的动机。
教授主张以直接普选替代选举人团制度。
但因涉及修改宪法及小州利益反对,改革始终难以推进。
但他还在孜孜不倦地推向"直接普选"——发论文、做听证、联络志同道合的学者和政治人物,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明知前面是一堵墙,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撞上去。
教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打断了林晨的思绪。
“小州每张选举人票代表的人口数远少于大州,导致不同州选民的实际影响力差异巨大。深蓝州和深红州的选民,因为结果注定而被边缘化,竞选资源过度集中于少数摇摆州。”
他顿了顿:
“这就意味着住在俄亥俄州或者佛罗里达州的一个普通选民,他的选票影响力,远远大于住在加利福尼亚州或者得克萨斯州的一个普通选民。”
“同样是美国人,同样是投票,你的票值不值钱,取决于你住在哪里。”
有人在下面低声议论了几句。
教授没有理会,继续说下去:
“竞选成本高昂,总统大选总花费达数十亿美元。”
“这实质上形成了‘财团筛选’机制:政治家族凭借资金与人脉优势形成隐性世袭,普通民众参政的门槛极高。”
林晨的笔在纸上停住了。
政治家族。隐性世袭。
这两个词在他的脑海中碰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教授还在继续:
“执政党可以利用‘杰利蝾螈’——也就是不公正划分选区——来固化优势,使议员由‘选民选人’变为‘人选选民’。单一选区制迫使选民策略性投票,加剧两党对立与社会分裂。”
他在黑板上写下“Gerrymandering”这个词,拼写很长,字母之间用连字符隔开。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全班:
“我的团队认为‘直接普选’,认为这样更符合‘一人一票’的民主原则。”
下课铃响了。
教授收起讲义,端起水杯,走出教室。
教室里的安静在一瞬间破裂,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中——椅子的刮擦声、笔记本的合拢声、手机的解锁声、谈话的嗡嗡声,在同一时间爆发出来。
林晨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上那些还没有被擦掉的粉笔字——选举人团、胜者全得、摇摆州、杰利蝾螈。
粉笔灰在斜射的阳光中缓慢飘浮,像一场极其微小的雪。
伊森在旁边伸了个懒腰,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
他的胳膊举过头顶,手指交叉,掌心朝外,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他把手臂放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我父亲传来消息,”
他说,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林晨听清楚每一个字,
“理查德接触了不少犹他州的议员。沃伦基金会开始投入不少费用在选举上。”
林晨的目光从黑板上移开,落在伊森脸上。
伊森的表情很平静。
他的眼睛下面还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宿醉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林晨,而是看着前方黑板上那些还没有被擦掉的粉笔字,像一个在确认某个信息的人。
林晨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笔在手指间转动了一圈,然后停住。
“你父亲的选择是?”
伊森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目光从黑板上收回来,落在林晨脸上:“我的母亲和艾玛的母亲是闺蜜,她们经常一起喝茶。”
林晨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不需要更多解释了。
伊森的父亲已经做出了选择,通过妻子这条线,通过女人之间的友谊这条线,通过茶桌上的交谈这条线。
这是上流社会最常见也最有效的结盟方式:不签协议,不握手,不发声明。只是一起喝茶。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杯茶意味着什么。
“看来暑假你要和我一起去犹他州了。”林晨说。
伊森点了点头:“是啊。毕竟我父亲说了—理查德的计划确实无懈可击。”
林晨没有说话。
他把笔帽盖上,合上笔记本,把咖啡杯端起来,杯中的咖啡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冷的黑咖啡比热的更苦,苦味在他的舌尖上停留了更长时间,然后才慢慢散去。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身来。
“走吧,”他说,“下午还有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