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光线比教室暗了一个色号。
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列成两行,有几根老化了,发出微弱的高频嗡鸣声,像蜜蜂被困在玻璃罐里。
下课的人流从各个教室涌出来,在走廊里汇成几条松散的河流,朝着不同的方向流动。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讨论刚才课堂上的案例,有人抱着笔记本电脑急匆匆地往图书馆赶。
林晨和伊森走在人流中,步伐不快不慢。
伊森的宿醉感已经被咖啡彻底镇压了,他的脚步比早上稳了很多,肩膀也打开了,不再是那副缩着脖子走路的样子。
林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按教授的研究,摇摆州是在选举中获得更多竞选资源倾斜的州。那是不是也代表着,每次选举,摇摆州就能拿到更好的政策?”
伊森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上,门外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金色光斑。
他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逻辑上是的。”
林晨的目光没有移开。
他的步伐保持一致,和伊森并肩走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交替响起——左,右,左,右,像一对配合默契的划桨手。
“天主教或者天主教徒应该属于摇摆群体吧?”
伊森侧过头,看了林晨一眼。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像是在消化这个问题。
“继续。”
林晨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走廊尽头。阳光越来越近了。
“如果我们假设教皇能够让信徒按他的意愿投票。那是不是在一定情况下,他可以干预选举?”
伊森的脚步慢了一拍,节奏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顿挫,像一个舞者在跟上音乐的节拍时做了一个短暂的调整。
然后他恢复正常步伐,点了点头。
“逻辑上没错。教皇在道德议题上有影响力,但在经济议题、外交政策议题上的影响力有限。 ”
“拉丁裔天主教徒和白人天主教徒的投票行为差异巨大。前者更倾向于民主党,后者更倾向于共和党。
林晨的目光仍然落在前方,但他的视线微微向左偏移了一点。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中做了一个轻微的、几乎是下意识的比划,像在勾勒一个还没有成型的形状。
“如果是这样的话,在某些议题上,教皇或者主教,是不是有很大的议价能力?”
伊森的脚步这次真的停住了。
他站在走廊中央,旁边的人流从他的两侧绕过去,像河水绕过一块石头。
他看着林晨,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在往一个很深的地方走”的神色。
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他只是看着林晨,等他说完。
林晨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走廊里,周围的人流在他们两侧流动,但他们所在的这一点是静止的。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林晨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摇摆是不是最佳策略?” 他顿了顿。
“总会有人拿着条件来找你谈判。”
伊森的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肌肉的轻微牵动,带着一种“我明白你在说什么了”的意味。
“所以你也是偏向教授的学术理论。”
林晨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像一只苍蝇在耳边飞过时本能的驱赶动作。
“毕竟没有完美的制度,不是吗?”
伊森的嘴角这次真的翘了起来。
他伸出右手,在林晨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你说到点子上了”的意味。
两个人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林晨侧过头,换了一个话题:
“昨天你提过的那个反对私人监狱的运动,我这边有进展了。”
伊森的目光从前方收回来,落在林晨的侧脸上:“怎么说?”
“我接触到了KING, 他们的策略很清晰,舆论施压、财务剥离、政治层面的参选人发声。三步走,逻辑上没有漏洞。”
伊森想了想,点了点头:“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网络声援。在他们的关键节点上,找水军账号转发、评论、制造热度。不需要你亲自下场,只需要让你的经费发挥作用。”
伊森又点了点头,这次点得更深一些:
“这个没问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在两年后的总统大选的时候发力。”
林晨的嘴角动了一下:
“而两年后,可能又会出一个年轻的州议员了。”
伊森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林晨。
林晨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前方,但他的嘴角挂着那个浅浅的弧度。
“其实我觉得你可以走议员路线。” 林晨说。
伊森愣了一下。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那个苦笑很真实,带着一种“我也想啊但是”的无奈:
“可是我的父亲并不是议员。”
林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
他们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在美国政治里,议员这条路——尤其是从零开始的议员之路——需要的不仅仅是能力和野心。
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背书,需要家族的名字。
伊森的父亲不是议员,这意味着伊森没有那张现成的入场券。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没办法”的笑。
“走吧,请你吃午饭。”林晨说。
他们转过走廊的拐角,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伊森走在他旁边,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艾玛最近在忙一件事。”
林晨侧过头:“什么事?”
“跨国收养相关的法律推动。”
伊森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比较熟悉的话题,
“她正在推动一项法案——要求养父母定期提交儿童的生活状况、健康和融入情况报告给原籍国和美国的相关机构,直到收养完全稳固。如果没有按时提交,可能会触发重新评估或者法律干预。”
林晨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他的目光在空气中凝固了一瞬。
“她找了不少议员和教授一起推动。” 伊森补充道。
林晨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看着自己的脚步交替落下,像是在丈量什么距离。
然后他开口:
“她在推动一件难但正确的事情。”
伊森点了点头。
“不过一旦成功,”林晨继续说,“她的未来将一片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