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发出一声叹息。
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共鸣的叹息,像一个人在听到一个让他感同身受的故事时的本能反应。
“该死的政客。”
那个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苦涩的、咬牙切齿的意味,
“用的时候承诺得好好的,到退役了什么都没有了。”
林晨没有立刻接话。
他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口:
“是啊。上帝保佑你,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我需要去找我堂哥了。”
“你堂哥叫什么?”那个声音突然问,“我可以帮忙留意。我们内部有联系,可以协助找寻。”
林晨的目光在窗外的暮色中停了一瞬。
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弧度的深度比刚才多了一些。
“他叫乔治,伊拉克退伍的。谢谢你。”
“谢谢你的慷慨。”那个声音说。
“不客气。”林晨说。
他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朝下。
他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中。
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在西北方向。
对方愿意打电话回来——这说明他对别人的善意并不是那么无动于衷。
对方愿意帮忙找人——这说明他已经对这个“乔治”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关心。
对方说“我们内部有联系”——这说明他属于某个组织或社群,有一定的资源调动能力。
第一步,完成了。
林晨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在听”的沉稳:“小晨,什么事。”
林晨把刚才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地址、堂哥、退休金、乔治。
他没有添加任何修饰,只是在陈述事实,像在念一份行动报告。
龙哥听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这么损的招式你竟然能想得出来。”
林晨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颗最亮的星星上:“后面的手段就交给乔治了。”
龙哥的笑声收敛了一些,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后面看我们的吧。你给了一个让乔治安全接触的办法。”
林晨的目光从星星上移开,落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了他的脸,在他的瞳孔里反射出两个小小的亮点。
“后续的剧本, 等我去纽约我们再对一下。”
“好。”龙哥说。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那另外一个教授呢?”
林晨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刮了一下:“等我去看看调查到的信息。”
“好。”
电话挂断了。
林晨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朝下。
他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
窗外的城市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光海上,但没有聚焦在任何一点上。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带着一股金属管道特有的味道。
他咽下去,感受着凉水顺着喉咙滑入胸腔的触感。
然后他放下水杯,打开了桌上的台灯。
灯光在黑暗中亮起,在书桌上投下一个温暖的黄色光圈。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上面的文字上。
那是关于另一个人的调查报告。
纸张是A4尺寸,打印出来的,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最上面一页的右上角贴着一张证件照——一个男人,五十岁出头,头发灰白,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横纹,目光直视镜头,没有笑容。
照片下方印着一行字:马库斯·弗林,应用物理学,高能电磁材料方向。
林晨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几秒,然后往下移。
弗林五十二岁。
专攻高能电磁材料与定向能系统。
论文发表记录不算爆炸,但足够扎实——十五篇期刊文章,两篇会议特邀报告,一项专利。
这个履历放在应用物理学的领域里,不算顶尖,但绝对够得上一个体面的教职。
但弗林的求职经历却是一路红灯。
林晨翻到下一页。
这是一份从多个渠道汇总而来的职业时间线——
十年前,弗林在雷神公司旗下的一个研究部门工作,职衔是高级研究员。
他参与过一个代号“铁砧”的项目,为空军开发一种车载定向能系统,用于瘫痪敌方电子设备。
项目做了四年,烧掉两亿多美金。
最终项目失败了。
报告的表述很模糊——“因技术指标未达成,项目于合同期满后终止”。
没有具体原因,没有责任认定,没有后续追责。
就像一个被匆忙合上的文件夹,里面的内容被人刻意抹去了。
项目终止后三个月,公司以“业务调整”为由,裁掉了整个定向能研发部门。
弗林拿到了三个月的遣散费,走出了那栋他待了七年的大楼。
接下来是漫长的求职期。
具知情人透露,他投过洛克希德·马丁,投过诺斯罗普·格鲁曼,投过通用动力。
全部失败。
他转而投向学术界。
他的论文发表记录足够漂亮,面试也表现得很好。
但每次都会莫名其妙地失败。
他花了将近两年时间,才找到现在这份工作——一所排名中游的公立大学的教授职位。
薪水不高,项目不多,主要工作是带学生。
但这几年,他的实验室又开始缩减。
经费逐年递减,设备老化无人更换,申请的项目一个接一个被拒。
林晨翻到下一页。
这是弗林目前的实验室人员清单——
马库斯·弗林(教授)
詹姆斯·阮(博士生,预计年底毕业)
迈克尔·陈(硕士生,刚入学,尚未确定研究方向)
备注栏里有一条手写的注释:“据学生反映,迈克尔·陈正在考虑转组。”
林晨的目光在“转组”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到明年秋天,弗林的实验室会只剩下他一个人。
林晨翻到下一页。
这是弗林的财务状况——从不动产登记记录和法院公开的抚养费裁定文件中整理出来的。
房产:一栋位于郊区的独立屋,贷款余额约十一万美金。月供约一千二百美金。
抚养费:与前妻育有两子,分别为十六岁和十四岁。
根据离婚协议,弗林每月需支付两千四百美金的抚养费,直至两个孩子年满十八岁。
存款:根据银行记录推断,弗林的储蓄账户余额不超过八千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