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把另一碗面端到自己面前,坐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陈蕊也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但没有立刻开始吃。
她低着头,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像是在组织语言。
“违章变道了。被警察拦下来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晨。
“我把你那张卡给警察看了,他就直接放行了。”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困惑和好奇的神色。
“你那张卡怎么会这么有用?”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久不开车是会这样的。很正常。”
陈蕊的目光没有移开:“你不说我女司机?”
林晨的嘴角动了一下,一种“我知道你在挖坑”的细微反应:
“女的里面也有开车很厉害的不是吗?”
陈蕊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低下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林晨脸上。
“你那个是什么卡?”
林晨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在陈蕊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警局的家属卡。”
他顿了顿,像是在考虑怎么解释。
“属于警察工会发的,算是人情卡吧。对于一些简单的违规,会直接放过。”
陈蕊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还能这么弄?”
“是的。”林晨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这在美国很正常。”
“很正常?”
陈蕊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怀疑。
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林晨的目光在陈蕊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讲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事情:
“这张卡的意思就是我认识你的上司,或者上司的上司。”
他顿了顿。
“如果你执意要给我开罚单,那么你的年假申请、你的转正、你的升迁考评,都会出现一些意外。甚至可能被降职、辞退。”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曾经有人不遵守这个潜规则,最后转正失败了。”
陈蕊的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了好几秒。
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
“你说的是真的?”
林晨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陈蕊的目光没有移开。
她看着林晨,像是在消化一个她需要时间才能接受的信息。
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所以前几年的布朗克斯贴条门是真的,我一直以为是夸张的。”
林晨的目光在陈蕊脸上停了一瞬:“据我了解,应该是真的。”
陈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工会代表真的可以赶在警局罚单被录入电脑之前撕了它?”
林晨点了点头:
“我记得当时数百名警察被卷入调查。很多坐办公室的高级警官甚至总警监级别的人也出现在调查名单里面。”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
“这已经再明显不过了,管理层下达指令,基层负责销单,而工会则负责把这一切合法化。这是纽约警察局内部那些制度化且被默许的行为之一。”
陈蕊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林晨脸上:
“所以最后数百名涉案的警察中,只有十六名警察被起诉。而真的进监狱的人只有帮毒贩运毒的黑警何塞·拉莫斯。”
林晨点了点头:
“是的。法院裁定销掉罚单并不等同于从偷政府的钱。因此撤销了重罪指控。”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毕竟这传统统已经持续了百多年。警察照顾家人朋友,以及那些支持纽约警察和执法部门的人也算常理,不是吗?”
陈蕊突然笑了。
那个笑来得有些突然——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一种“我想到了一件事”的、带着讽刺意味的轻笑。
林晨看着她:“笑什么?”
陈蕊的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听听这个”的调侃意味:
“我之前听人说——美国司法可以让你站着,不屈服于任何人。”
林晨的目光在陈蕊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的前提条件如果成立的话,这句话并没错。”
陈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什么条件?”
林晨的目光在陈蕊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家人是在警队、工会、律师、法官、政客、商人中属于成功的那部分。”
陈蕊的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了好几秒。
她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所以你那张卡从哪里来的?”
她顿了顿。
“我看你这个卡好像比较高级。那个警察还对我很恭敬。”
林晨的嘴角浮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浅,带着一种“你观察得挺仔细”的意味。
“警长工会送的。”
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我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时候,让唐人街给他们工会捐了不少钱。他们送了我一张这样的卡。”
陈蕊的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了一瞬。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细微反应。
“看来律师在美国真的地位很高啊。”
林晨放下水杯。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条上,然后抬起来,落在陈蕊脸上。
“前提是你的老师是联邦巡回法庭法官。”
陈蕊的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
她拿起筷子,低下头,开始吃面。
面条在她的咀嚼声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晨也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的那一碗。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远处传来一辆警车驶过的声音,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