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春天并不温柔。
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扎人了,从哈德逊河上刮过来,裹着河水解冻后的腥味,穿过曼哈顿的楼宇峡谷,打在唐人街那些低矮建筑的墙面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头刚刚醒过来的野兽在巷子里低声咆哮。
阳光倒是亮了一些。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带,光带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颗粒,缓慢地上下翻飞,像是悬浮在琥珀里的微粒。
林晨推开龙哥办公室的门时,暖气已经停了,房间里的温度比走廊里稍微低一些。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廉价咖啡的气息,还有一种春天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味道——大概是墙角的暖气管道开始返潮了。
龙哥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掉。
他看到林晨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乔治坐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抓绒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T恤领口。
林晨在乔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的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
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
“乔治,我想问你一件事。”
乔治的目光落在林晨脸上,没有移开:
“你说。”
“PTSD,你了解多少?”
乔治的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了一瞬。
“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晨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手上有个案子,当事人是个军人。他有明显的PTSD症状,但他不愿意多说。我想了解一下,这种情况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克服。”
乔治的目光从林晨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他盯着信封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没办法克服。”
他顿了顿。
“你如果直接经历或目睹战友伤亡、遭遇爆炸袭击、面对平民伤亡,你就会明白。”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信封上,但视线没有聚焦,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刚刚回国的时候,长期处于高度警觉状态。对声光刺激过敏。路边一辆车回火的声音,我能吓得蹲在地上。”
“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同一个场景,醒来一身冷汗。”
林晨没有打断他。
他让乔治的话在空气中沉淀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听说在战场上,你们经常遇到平民——包括妇女和儿童——的敌对行为或自杀式袭击。”
乔治的目光从信封上抬起来,落在林晨脸上。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湖面上,底下是看不清楚的水。
“你知道吗”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有一次我们在路上看到一个妇女。她在对我们微笑。”
他又停了一下。
“在那个地方,一个微笑是极为难得的。那个笑容让我们放下了警惕。”
他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像一条没有波纹的河面。
“然后她走到我们身边。微笑着。引爆了自己身上的炸弹。”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杯在他的手指间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一场爆炸之后,残存下来的我们,看到自己的战友和那个妇女同归于尽。碎肉粘在墙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把水杯放回桌上,手指没有立刻松开杯壁。
“那天晚上,两个人崩溃了。几天后,其中一个自杀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了一寸。
那盆绿萝的藤蔓在气流中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
“从那之后,我很多队友和我一样对战争的正义性产生怀疑。特别是在涉及平民伤亡的时候。内心愧疚感会加重。我们基本上睡不着觉。”
林晨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乔治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医院没给你们辅导吗?”
乔治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带着苦涩意味的细微反应:
“那么点预算,怎么够?”
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政府的做法只是给出了一些精神补偿费用。没有采取任何心理治疗。”
林晨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他没有递给乔治,只是自己看着,然后开口:
“我这有份数据——伊拉克回来的士兵,大约百分之十一到二十被诊断或筛查出患有PTSD。他们回国后很难融入正常的日子。”
他抬起目光,落在乔治脸上。
“但是很多女兵也患上了PTSD,她们也上前线吗?”
乔治的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了一瞬。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一下,然后开口:
“你知道在外面有个潜规矩吗?”
林晨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男兵们只要荷尔蒙上来,直接把女兵拉入没人的地方解决。美军军营中,每年都导致数千女兵怀孕。而女兵们甚至都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林晨的目光在乔治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原来如此。难怪那么多退伍的老兵都在酗酒,而且自杀率那么高。”
乔治的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林,你想表达什么,你说吧。”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放在桌面上,推到乔治面前。
乔治低头看了一眼。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男人,三十岁出头,穿着加油站的制服,右手手腕上缠着绷带,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头。
他翻到下一页。
又是一个男人,坐在一辆破旧的车里,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外面的景色。
再翻一页。
一个男人躺在一张窄床上,床头堆满了空的啤酒罐。
再翻一页。
一个女人,穿着护士服,坐在一张廉价的折叠桌前,面前放着一碗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