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到图书馆的时候,艾玛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早晨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三角形光带,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艾玛坐在那道光的边缘——她没有坐在阳光里,而是坐在阴影那一侧。
她的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她没有在看。
她低着头,手指交叉搁在桌上,指甲上没有涂颜色,干净得有些过分。
林晨在门口站了两秒,观察了她一下,然后走过去。
他把背包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拉开椅子坐下。
艾玛没有抬头。
她平时的状态不是这样的——她通常会在林晨进门之前就朝他挥手,或者在他走近时提前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今天她没有。
她的肩膀微微向内收着,下巴略微压低,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拧紧了的弹簧,外表静止,内部紧绷。
林晨看着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直奔主题:
“你怎么了?生病了?我带你去医院。”
艾玛摇了摇头。她抬起头来,看了林晨一眼。
她的眼睛里没有血丝,没有红肿,没有哭过的痕迹,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瞳孔深处蒙上了一层薄雾。
那不是疲惫,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之后留下的阴影。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还算平稳。“今天先不谈案子。你跟我来。”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没有等林晨回答,直接朝图书馆深处的方向走去。
林晨看了她的背影一秒,然后起身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一排排书架。
艾玛的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拐进图书馆最深处的角落。
艾玛在一个隔间前停下来,拉开椅子坐下,把电脑放在桌面上,开机。
林晨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艾玛打开了电脑上的一个视频文件。
屏幕亮起,画面加载了几秒,然后出现了一部电影的标题画面——《西部世界》。
1973年的版本,画面色调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暖黄色颗粒感。
林晨看了艾玛一眼。
艾玛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安静地等待着画面推进。
林晨没有问为什么。
他转回头,把目光投向屏幕。
电影的开场是一座白色建筑,明亮、洁净、充满未来感。
解说员的声音平稳而专业,介绍着一座名为“迪洛斯”的高科技成人乐园。
这座乐园中有三个主题世界——西部世界、中世纪世界和罗马世界。
三个世界中的居民都是逼真的人形机器人,专为所在世界的历史环境而制造,几乎和真人没有区别。
游客们每天花费一千美元,就能在乐园中为所欲为——与人形机器人做爱,或者杀死他们。
屏幕上闪过一个广告镜头:
一个穿着西部服装的机器人酒保站在吧台后面,微笑着对镜头说——“朋友们,该来这里享受假期了。”
画面切换到西部世界的场景。
广袤的荒野,木质建筑的城镇,尘土飞扬的街道。
两个游客——第一次来的皮特·马丁和熟客约翰·布莱恩——骑着马进入小镇。
约翰·布莱恩熟门熟路地指着远处的一个身影说:“看,那是黑衣枪手。”
黑衣枪手。
一个专为挑起手枪格斗而设计的机器人。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黑色的帽子,腰间别着一把左轮手枪。
他的程序设定让他挑衅每一个接近他的游客,然后在决斗中被对方拔枪“杀死”。
游客配发的枪上装有温度感应器,能够防止游客之间互相开枪。
但机器人没有温度,可以被随意“射杀”。
黑衣枪手每天被杀死一次,第二天被修好,送回西部世界,重复同样的程序。
艾玛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黑衣枪手的面部特写上——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睛直视前方,空洞而精确。
林晨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艾玛。
他没有说话,等着她开口。
艾玛的手指还停在键盘上,指尖悬在空格键上方,没有落下。
“案子和这个有关。” 林晨的目光没有移开。
艾玛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了解过狩猎游戏吗?”
林晨点了点头。
“富豪为了快感,付钱给军队或者其他人,换取狩猎活人的游戏。”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摘要报告。
艾玛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如果说狩猎游戏不仅仅发生在外面,还发生在大学里面呢?” 艾玛说。
林晨的手指停住了。
“目标是女性呢?”
图书馆角落里的空调低低地运转着,送风口吹出的气流让桌面上的几张空白便签纸微微颤动。
林晨和艾玛之间隔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黑衣枪手的脸定格在暂停的画面上,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
“什么意思?” 林晨问。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和他刚才说“富豪为了快感”时一模一样。
艾玛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交握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我了解到一个案子。” 她说,“有一群富二代,他们在玩一个游戏。游戏目标是看谁狩猎的女士最多。狩猎的标准是让那些女的自愿带上某些极具羞辱性的器械拍照,得分多的人赢。”
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像是给林晨时间消化。
林晨没有打断她。
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吸气比平时短了一些,呼气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他在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频率。
艾玛继续说下去:
“我让人调查魏琛的时候发现的。魏琛有段时间和那群富二代走得很近。”
林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正对着他的眼睛,几乎不可能察觉。
“你想说什么?” 林晨问。
艾玛摇了摇头。
她的动作不大,与其说是摇头,不如说是一种下意识的、想要驱散什么的动作。
“听说当时有几个人以沈若兮为狩猎目标。但是他们在沈若兮身上失败了,听说有人因此输了游戏,对沈若兮很不满。”
最后一句话落在桌面上,像一块石头落入水面,波纹无声地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