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没有立刻回应。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没有移动。
但那只放在桌面下的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头,不是猛地攥紧,而是一寸一寸地收拢,缓慢的,用力的,像手指间攥着某样东西,正在把它一点一点碾碎。
指节凸起的线条在小臂上延伸,青筋从手背浮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平稳得不像是刚刚听到那个消息的人。
“沈若兮的死只是他们游戏失败的报复?”
艾玛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点了点头。
“我得到的情况,大概率是这样的。”
林晨看着她。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咽下去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被压扁了的力道:
“有名单吗?”
艾玛摇了摇头。
“没有名单。只是听说。”
林晨的下颌线绷紧了。
咬肌的轮廓在脸颊侧面浮现出来,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大约半秒后,那根弦松开了,他的面部恢复了平常的状态。
“所以你说的案子就是沈若兮案。”
艾玛点了点头。
“是的。我找了同学,他们在社团里面打听,得到了相关的信息。但是我同学得到了警告。”
林晨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像是那句话触发了某个开关。
“什么样的警告?”
“电话。” 艾玛说,“有人打电话给他,让他不要再打听这些事情。没有威胁具体的人身安全。但意思很明确,再往下查,后果自负。”
林晨沉默了几秒。
他的右手在桌面下依然紧握着,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他没有松开。
“看来具体的线索只能从魏琛那边才能得到了。”
艾玛没有反驳。
她看着他,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林晨接着问:
“魏琛在里面是什么角色?”
艾玛想了想,措辞很谨慎:
“听同学说他那段时间一直想找美国上流家族的人认识。”
林晨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某种锐利弧度的表情,像是刀刃在磨石上划过之后留下的那道痕迹。
“是吗?”
艾玛点了点头。
林晨垂下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个被暂停的画面上。
黑衣枪手的面孔定格在荧幕中央,空洞的眼神穿过几十年的时光,依然在凝视着什么。
林晨看了那张脸几秒钟。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
“艾玛,多谢你。我知道情况了。”
艾玛没有接他的话。
她看着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移——移到他的右肩,移到桌面以下的那个方向。
她看不到他的手,但她知道那只手在哪里,在做什么。
“你准备怎么做?”
“等。”
艾玛的眉头皱了起来
“等什么?”
“等名单。”
“拿到名单之后呢?”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手背上。
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的大小。
“我不知道。”
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下。
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的皮肤里。
指甲边缘渗出了一丝红色,在掌纹的沟壑里慢慢洇开,像一滴红墨水滴在宣纸上。
他没有松开。
甚至没有调整姿势。那一点疼痛像是某种锚点,把他钉在此时此刻,防止他飘到某个他暂时还不能去的地方。
艾玛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手腕。
她的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
力道不大,但很稳。
她的拇指搭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处,她能感觉到那里的跳动,比正常快一些,但没有乱。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还在她面前,还没有飘走。
“我没想到调查出来的结果是这样的。” 她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震动。
她的手指没有松开。“我也很震惊。”
林晨没有抽回手。
他坐在那里,任由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的手掌很暖,和他的手背形成了一种温差。
那种温度像是某种信号,从皮肤表面渗进来,沿着血管往上走。
几秒钟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人说话:
“资本主义嘛,只要有钱,总会有人给你送来你想要的东西。每个东西都有标价。”
艾玛看着他的眼睛。
她没有松开手。
她的拇指在他的脉搏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想通过那个动作传递什么。
“林,你没事吧?”
林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
没有愤怒的火光。
没有那种“复仇者眼中燃烧的烈焰”。
只有一种平静。
一种很深的、几乎像是湖底一样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因为风停了,是因为风刮得太久了,水面已经被压平了。
“我没事。”他说,“我只是在想这些富豪的价格是多少。他们和普通人是不是不太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把手从艾玛的手中抽了出来。
艾玛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一瞬。
她的手还保持着握住的姿势,指尖微微张开,像是还残留着他手腕的形状。
然后她把手收了回去,放在桌面上,没有说话。
林晨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金属椅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响。
“我先走了。”
他转身朝图书馆出口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和他来的时候一样平稳。
他穿过一排排书架,穿过早晨的阳光在桌面上切出的光带,穿过那些在角落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键盘的学生们。
他的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肩背挺直,步伐均匀,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只有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指尖还在往下滴着血。
一滴。
落在浅灰色的瓷砖上,绽开成一朵暗红色的圆点。
两滴。
落在前一滴的旁边,边缘微微洇开。
他没有停下来擦拭。
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就那样走着,右手垂在身侧,血沿着指尖往下淌,在身后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暗红色印记。
穿过书架。
穿过阳光。
穿过那些埋头读书的学生们。
走出了图书馆的大门。
门外是新的一天。阳光照在校园的石板路上,几只鸽子在草坪上啄食。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一切都和昨天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