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站在最高一级,停了一秒,然后往左拐,走上了通往操场的那条路。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穿过草坪,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穿过几个抱着书本迎面走来的学生。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没听见。
那人又喊了一声,他已经走远了。
操场在校园的最东边,一片铺着暗红色塑胶跑道的标准田径场。
上午的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锻炼的人在跑道上有氧慢跑。
林晨走到跑道边上,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一口。
然后他直起身,开始跑。
他没有热身,没有拉伸,没有调整呼吸的节奏。
他只是开始跑。
第一圈。
步子不快,节奏稳定。
他的呼吸还算平稳,脚步落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有规律的闷响。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不看左右,不看天空,不看跑道边上有没有人在看他。
第二圈。速度没有变化。
他的呼吸开始加深,肺部的扩张比平时更大了一些。
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被晨风吹散在耳后。
第三圈。
他的右手——那只在图书馆桌面下掐出了血的右手——握成了拳头。
掌心被指甲重新撕裂,伤口再次渗出血来,混着汗水,沿着指缝往下淌。
他没有松开。
第四圈。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空气里抢夺什么东西,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低沉的、被压在喉咙里的声响。
第五圈。
他的腿开始发酸。小腿前侧的肌肉开始抗议,大腿后侧的肌腱开始绷紧。
他没有减速。
第六圈。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汗水流进了眼睛里,盐分刺激着眼角膜,让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他没有抬手去擦。
第七圈。
他的肺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一把碎玻璃,从气管一路刮到肺泡。
他的速度终于开始慢了,不是他主动减速的,是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
第八圈。
他的脚步开始踉跄。
膝盖在落地时微微发软,脚踝在蹬地时失去了精准的控制。
他的上身开始前倾,重心在晃动,像一栋正在倾斜的建筑。
第九圈。他摔倒了。
他的左脚绊到了右脚,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然后是肩膀。
他在跑道上翻滚了半圈,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海浪冲上岸的海星。
他躺在那里,没有动。
天空在他上方展开,蓝得刺眼。
几朵白云缓慢地移动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走的棉花糖。
一架飞机在天际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白色尾迹,正在慢慢扩散、消散。
林晨躺在跑道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肺部疯狂地索取氧气,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吸进去。
汗水从他的鬓角流下来,沿着太阳穴滑进耳朵里,痒痒的,他没有抬手去擦。
然后他想起了沈若兮。
不是想起她的死,是想起她活着的样子。
那是在大学的图书馆里。
不是耶鲁的图书馆,是国内大学的图书馆,老旧的木制书架,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他和沈若兮面对面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桌上摊着她的笔记本和几本厚厚的参考书。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圈。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笑着说:“我可是会成为知名记者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他当时只是点了点头。
他不太擅长回应这种关于未来的宣言,他自己的未来是一片模糊的灰色,他看不到太远的地方。
她反过来问他:“你的理想是什么?”
“没有理想。”
她皱了一下眉头:
“怎么有人会没有理想呢?”
“没时间想。”
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我给你选一个理想怎么样?”
“什么理想?”
她看着他,脸红的笑了一下。
然后她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继续写字。
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留下工整的字迹。
“以后再告诉你。”
以后。
林晨躺在跑道上,抬起右手,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对于沈若兮的死,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想到过她可能是因为见义勇为被人报复,她那种性格,看到不平事一定会站出来。
他想到过她可能是学业压力太大,她给自己定的标准又高。
他想到过她可能真的是吸毒过量,警方给出的结论就是这个,他甚至一度强迫自己去相信这个结论,因为比起其他可能性,这个结论至少是“她自己造成的”。
他连情感纠纷都想过了,她是不是交了不该交的男朋友,惹了不该惹的人。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
但他没想到她只是富人们的一场游戏。
一个游戏。
她的一生,她的梦想,她说的“我可是会成为知名记者的”,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的那个“理想”,全都只是因为一场游戏。
他想起了耶鲁的骷髅会。
那个传说中聚集了美国最有权势的精英的秘密社团,入会仪式上据说要求成员躺在棺材里,分享自己最深层的秘密。
他想起了伊森的入会仪式。
狩猎游戏会不会也只是一个秘密社团的入会仪式?
他用手掌压住了自己的眼睛。
掌心的伤口被按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没有松手。
艾玛站在操场边上,已经站了很久。
她看到林晨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就跟了上去。
她没有叫他,只是保持了一段距离,跟在他身后。
她看到他走进操场,看到他开始跑步,看到他跑了一圈又一圈,看到他摔倒,看到他躺在跑道上用手背盖住眼睛。
她没有走过去。
她就站在跑道边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那个躺在红色塑胶跑道上的身影。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动。
她数着他跑过的圈数。
九圈。三公里多。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用几乎冲刺的速度跑完。
她看到他躺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正在散热。
她看到他的手背压在眼睛上,肩膀微微抖动——那个抖动很轻微,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看,几乎不会注意到。
她还是没有走过去。
她给了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