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艾玛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踩在塑胶跑道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她走到林晨身边,低头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天空中那架正在消散的飞机尾迹上。
艾玛没有伸手去拉他。
她在他旁边蹲了下来,蹲在他身侧,没有挡住他看天空的视线。
她就这样蹲着。
“你跑完了。”
林晨没有回答。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艾玛没有催促他。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膝盖上,保持着蹲姿,等着。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操场边上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一群人在低声交谈。
过了大概两分钟——也可能是三分钟——林晨动了。
他慢慢地从地上坐起来,动作很吃力,腹部的肌肉在颤抖,手臂撑在地面上,掌心的伤口被砂砾硌了一下,
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坐在跑道上,低着头,双手垂在膝盖两侧,喘着气。
汗水从他的发梢滴落下来,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
艾玛站起来,朝他伸出一只手。
林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掌摊开在他面前,那只手悬在他和天空之间,像一座桥。
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收拢,扣住他的手掌。
她的手劲比看起来要大,她稳稳地抓住他,在他站起来的过程中提供了稳定的支撑。
林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她的另一只手迅速扶住了他的手臂,稳住了他的重心。
“站稳了?”
“嗯。”
艾玛松开了他的手,但没有完全放开——她的手还悬在他手臂旁边,像是随时准备再扶他一把。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膝盖:“膝盖在流血。”
“没事。”
“手掌也在流血。”
“也没事。”
艾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朝操场出口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晨跟在她身后,脚步还有些踉跄,每一步落地都比平时重一些,像是需要用更多的力气来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们走出了操场大门,走上了校园的林荫道。
路两旁的树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叮当作响。
有人认出了林晨,朝他招了招手,他没有看到。
艾玛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配合着他的速度。
二十分钟后,他们走到了林晨的公寓楼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斑驳的墙面和楼梯扶手上剥落的油漆。
林晨开始上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手掌扶着扶手,掌心的伤口在扶手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艾玛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级台阶的距离。
她没有催促他,没有问他是否需要休息,只是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林晨走到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他的手有些抖,钥匙对准锁孔,第一次偏了,第二次滑了一下,第三次才插进去。
他转动钥匙,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没有换鞋,直接走进了卧室。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然后慢慢地躺了下去。
他的身体陷进床垫里,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的脸埋在枕头里,能闻到洗衣液的香味。
他的眼睛闭上了。
艾玛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林晨倒在床上。
他的运动鞋还穿着,一只脚悬在床沿外面,鞋底沾着的塑胶跑道碎屑掉了几粒在地板上。
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肩膀的起伏从剧烈变得缓和。
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她没有离开。
她转身走进客厅,脱下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
她弯腰把林晨门口那双踢歪了的鞋摆正——左脚的那只歪在右边,右脚的那只倒在地上。
她把它们并排放好,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
她拿出手机,把铃声调成了震动。
然后她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听着卧室里传来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像是一些极小的、悬浮在空气中的星星。
艾玛靠在沙发上,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书,没有做任何事。
她就那样坐着,保持着安静,像是一个守护者,在等待一场风暴过去。
中午时分,林晨醒了。
他翻了个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发现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走出卧室,看到艾玛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个外卖盒子。
“醒了?”艾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
“洗手,吃饭。”
林晨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他的手掌上,带走了一夜凝结的血痂。
他看着水流把淡红色的液体冲进下水道,然后用肥皂洗了洗手,擦干,走回客厅。
两个人坐在茶几两侧,打开外卖盒子。
他们默默地吃着饭。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
艾玛没有问他跑了九圈之后在想什么。
没有问他哭完之后有没有好一点。
没有问他在图书馆里听到那个真相的时候,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
她只是坐在他对面,和他一起吃了一顿午饭。
林晨吃到一半,放下了筷子。
“艾玛,周末我们一起去做义工吧。”
艾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鸡肉,没有送进嘴里。
“需要我继续调查吗?”
林晨摇了摇头。
“暂时不用了。谢谢你,艾玛。”
艾玛看着他,把那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完,咽下去。
然后她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林,如果解决了沈若兮的案子,是不是能让你从威廉变成林晨?”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艾玛,如果这件事情你参与过深,那林晨只会是威廉。”
艾玛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几秒。
“他们每一个可能都不亚于沃伦家族。”
“我明白。”林晨点了点头 “艾玛,所以你更需要做一个正义的法官,不是吗?”
艾玛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