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走后,公寓里安静下来。
林晨站在客厅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然后消失。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窗外的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页面停留在一个人的名字上——陈迅。
林晨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距离“呼叫”按钮不到一厘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像一台正在预热的发动机。
他没有按下去。
拇指悬在那里,停了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抬起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清脆而响亮。
掌心和脸颊接触的瞬间,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从左脸蔓延开来,沿着颧骨一路烧到耳根。
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脖颈上的青筋浮起了一瞬,然后消退。
他放下手,站在那里,低着头,喘了一口气。
时间还没到。
他最需要的东西不是情报,不是武器,不是人手——是耐心。
耐心是最难拿到的弹药,因为它不能买,不能借,不能偷。
你只能等它自己长出来。
他转身走进浴室,没有开灯,伸手拧开水龙头。
冷水从莲蓬头里喷出来,砸在瓷砖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他脱掉上衣,站在花洒下面,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沿着他的脊背往下流,在腰窝处汇聚成几道细流,然后顺着腿流进地漏。
水温很低,低到让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没有调整温度。
冷水冲在他脸上的掌印上,带来一阵刺痛的清凉。
他闭上眼睛,让水流冲刷过他的眼睑、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水灌进他的耳朵里,堵住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只剩下水流冲击地面的轰鸣和自己的心跳声。
狩猎游戏。
他在水下睁开了眼睛。
水流直接冲进他的眼眶,刺激着眼角膜,让他的视野变得模糊而扭曲。
他看着白色的瓷砖墙壁上水珠滑落的轨迹,脑海里浮现出那些资料里的内容。
上世纪九十年代,波黑战争期间。
意大利有富豪被曝出在萨拉热窝附近搞“猎杀平民”的游戏。
他们付钱给当地的军事承包商,被带到战区,拿着狙击步枪,从远处射击那些正在搬运物资、打水、或者只是走在街上的普通人。
这些人被称为“周末狙击手”——周五飞到萨拉热窝,周六开枪杀人,周日飞回米兰吃晚饭。
后来调查发现,这不只是意大利人的游戏。
德国人、法国人、英国人——几乎所有西欧国家的富人都有卷入其中。
他们支付高昂的费用,从几万美元到几十万美元不等,被带到波斯尼亚的山区或废墟中,瞄准镜里出现的目标不是靶纸,是活生生的人。
那些平民可能正在去面包店的路上,可能正在带孩子散步,可能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他们甚至不知道子弹从哪个方向飞来。
一旦涉及到钱和权,“文明”和“道德”就变得不堪一击。
那些富人,在他们自己的国家里,可能是慈善晚宴上的座上宾,是博物馆的捐赠者,是大学图书馆的冠名人。
他们出席公益活动,为环保组织捐款,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自己参加马拉松的照片。
公众尊敬他们,媒体赞美他们,政客讨好他们。
但到了战乱的地方,在金钱和法律的双重庇护下,他们暴露出了最原始的欲望。
他们可能根本没把那些瞄准镜里的平民当人看——那些移动的身影,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个“目标”,一个“分数”,一个可以用来在晚餐桌上向朋友炫耀的故事。
平民对他们来说,不是同类,是一种供他们取乐的工具,一种用来证明自己“牛逼”的道具。
林晨关掉了水龙头。
浴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珠从身体上滴落到地面的声音,一滴一滴,在瓷砖上碎裂。
他站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浑身滴水,皮肤被冷水冲得发白,指尖起皱。
他伸手抓过挂在门后的毛巾,擦干身体,把毛巾搭在肩上,赤着脚走回客厅。
他在电脑前坐下,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打开了一个视频文件——《西部世界》,1973年的版本,和艾玛在图书馆里给他看的是同一部。
他拖动进度条,跳过了开头那些他已经看过的部分,直接从中段开始播放。
画面中,迪洛斯乐园的技师们发现机器人开始出现异常。
一个机器人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眼神空洞,没有响应任何指令。
另一个机器人开始重复同一句话,像是唱片卡在了同一个凹槽里。
故障像传染病一样在机器人之间扩散,从罗马世界传到中世纪世界,再传到西部世界。
乐园里的故障越来越多。
一条机器响尾蛇在西部世界的沙漠里咬了游客布莱恩。
在中世纪世界,一个女性机器人背离了她的编程,拒绝了一位游客的求爱,转身走开,留下那位游客愣在原地,手里还举着一杯葡萄酒。
然后事情彻底失控了。
一个黑色骑士机器人——中世纪世界里设计用来表演决斗的机器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举起长剑,刺穿了一位游客的胸膛。
鲜血从剑刃上滴落下来,游客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剑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倒了下去。
乐园的管理人员试图切断整个公园的电源。
他们按下了紧急关闭按钮,但断电导致中控室的电子锁启动,把他们锁在了里面。
他们被困在黑暗的控制室里,无法恢复供电,也无法逃脱。
三个世界里的机器人,依靠身上的备用电源,开始了一场屠杀。
游客们四处奔逃。
那些前一天还在为所欲为的人——那些开枪打死机器人、与机器人做爱、把机器人当作玩物的人——此刻成了被追杀的对象。
他们跑过西部世界的木板路,跑过中世纪城堡的石阶,跑过罗马广场的废墟,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机器人,手中的武器沾着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