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沉默寡言,从不参与猎人们的谈话,从不坐在壁炉旁取暖。
他总是在角落里做着那些别人不愿意做的工作——清理血迹,掩埋内脏,把那些被猎人丢弃的、他们认为“不值得带回去”的动物残骸拖到远处的山坡上埋掉。
他见过太多死亡。
他见过鹿被猎枪击中后倒在草地上,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天空。
他见过野猪被猎犬围攻,獠牙被折断,身体被撕咬得体无完肤。
他见过狐狸被陷阱夹住腿,挣扎了一天一夜,最后力竭而死,眼睛还望着远方森林的方向。
他从未说过什么。
他只是默默地挖坑,把那些残骸埋进去,填上土,在上面盖上一层落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有一天,猎场主人的朋友们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带来了一种新的游戏。
他们不再满足于猎杀动物。
他们开始互相猎杀。
不是真的杀死,是用一种特制的弹丸,击中身体后会留下一个红色的印记,作为“击杀”的凭证。
他们在山谷中划分了区域,制定了规则,分配了角色。
有的人是“猎人”,有的人是“猎物”。
猎人们骑马追逐,猎物们在山林中躲藏。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伴随着呼喊声和笑声。
游戏持续了三天三夜。
每天晚上,他们回到木屋,清点各自的“击杀数”,在壁炉前庆祝,为获胜者颁发奖品——一瓶昂贵的威士忌,或者一把定制的猎刀。
仆人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那些被追逐的人眼中的恐惧——即使知道那只是游戏,即使知道弹丸不会致命,但当马蹄声在身后逼近,当枪声在耳边炸响,那种恐惧是真实的,是本能的,是无法伪装的。
他看到了那些“猎物”在躲藏时的颤抖,在被发现时的绝望,在被“击杀”后的虚脱。
他看到了那些“猎人”眼中的兴奋——那种追逐的快感,那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那种在扣动扳机的瞬间所体验到权力。
第四天,游戏结束了。
猎人们回到了木屋,准备享用最后一顿晚餐,然后各自离去。
仆人也准备好了。
他走进了猎场主人的房间,打开了那个锁着的柜子。
柜子里放着几把猎枪——真枪,装着实弹,用来在必要时射杀那些受伤后变得危险的动物。
他取出了一把,检查了弹匣,然后走出了木屋。
猎人们正在露台上聚餐。
他们围坐在长桌旁,桌上摆满了烤肉和美酒。
他们正在为这次游戏的获胜者敬酒,笑声在夜空中飘荡,篝火的火焰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
仆人走到了露台的边缘。
他没有说话。
他举起枪,瞄准了那个笑得最大声的人——那个在三天游戏中“击杀数”最高的猎人,那个在追逐中表现得最兴奋的人,那个在“击杀”后会用靴子踩在“猎物”背上拍照留念的人。
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山谷中炸开,惊起了树林中栖息的飞鸟。
笑声戛然而止。
那个人倒在了餐桌上,脸埋进了烤肉盘里,鲜血沿着桌沿滴落下来,浸湿了白色的桌布。
其他猎人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仆人,看着他手中的枪,看着枪口还在冒着的一缕青烟。
有人开始尖叫,有人试图逃跑,有人伸手去摸自己放在椅子旁边的猎枪。
仆人的动作比他们更快。
他开了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人倒下。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像是一连串的闷雷,滚过山顶,消失在远方的夜色中。
当最后一缕青烟散去,露台上已经没有了站立的人。
长桌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
酒杯被打翻了,红酒在桌面上流淌,与血迹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种是酒,哪一种是血。
篝火还在燃烧,火光映在那些凝固的脸上,照亮了他们最后的表情——惊讶,恐惧,难以置信。
仆人放下了枪。
他没有看那些尸体。
他转身走进了院子,拿起了那把用来挖坑的铁锹。
他开始挖坑。
他挖了整整一夜。在猎场后面的山坡上,他挖了十几个坑——每个坑的大小都刚好能容纳一具尸体。
他把那些猎人一个个拖到山坡上,放进坑里,填上土,用脚踩实。
他在每个坟头上面盖了一层落叶,让它们看起来和其他地面没有区别。
然后他开始处理那些动物。
他走进储藏室,把那些挂在钩子上的鹿肉、野猪肉、兔肉取下来,用布包好,背到山坡上,埋在另一片区域。
他把那些挂在墙上作为装饰品的鹿角取下来,埋在了树下。
他把那些铺在地上的兽皮卷起来,塞进了树洞中。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猎场里所有被猎杀的动物的遗骸都找到了,都埋了。
然后他离开了猎场。
他沿着那条蜿蜒的小路走出了山谷,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留在那里了。
他在山路上走了很多天。
饿了就摘野果充饥,渴了就喝山泉水,困了就靠在树下睡觉。
他的衣服被荆棘划破了,鞋子磨穿了底,脚上全是血泡。
他没有停下来。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七天,也许是十天。
他来到了一片山区,山路陡峭,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天空中乌云密布,雷声隐隐,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他继续往前走。
然后山体滑坡了。
没有预警,没有声响——脚下的地面突然松动,整片山坡开始向下滑落。
泥土、石块、树木裹挟在一起,像一条褐色的巨龙,咆哮着冲向山谷。
他的脚下失去了支撑,身体随着滑坡体向下坠落,被翻滚的泥土和石块淹没。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活埋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拱他的背。
他勉强睁开眼,透过泥土的缝隙,看到了一只鹿。
一只他曾经埋过的鹿。
那只鹿站在他身边,用角顶着他的背,把他从泥土中推了出来。
他爬出泥石流,回头看去,那只鹿已经不见了。
山坡上,一群动物正站在滑坡体的边缘——有鹿,有野猪,有狐狸,有兔子。
它们安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敌意。
然后它们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他跟在它们身后。
它们带着他绕过滑坡的区域,穿过一片密林,涉过一条湍急的溪流,最终把他带到了一条宽阔的大路上。
那只领头的鹿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带着其他动物消失在密林中。
他站在大路上,看着它们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沿着大路继续往前走。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晨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白光映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睛里的血丝和下颌上新生出的胡茬。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最后一句话,像一尊雕塑。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他关掉了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