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亚历克斯旁边,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在亚历克斯和林晨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看一场网球比赛。
听到这里,他开口了。
“为什么找他们。”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个问题问过自己好几遍了。
林晨转过头,看着伊森。
“兄弟会。入会仪式。”
伊森的目光没有闪躲。
他迎着林晨的目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靠回椅背上,下巴微微抬起,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看了一会儿。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面,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他说,“我同意。不要惊动他们。”
林晨点了点头。
亚历克斯看着这两个人,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他没有问“兄弟会”是什么意思,没有问“入会仪式”指的是什么。
他看了看伊森的表情,又看了看林晨的表情,然后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了自己卫衣的口袋里。
“我会转交给她的。” 他说。
伊森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
窗外的阳光从他肩头两侧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两道斜长的光带。
他没有转身,声音从肩膀上传过来,不高,但很清晰:
“林,不要硬抗。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
林晨坐在桌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他指间翻转了一圈,然后被他按在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伊森,私人监狱游行的情况如何。”
伊森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浅色的旧疤,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白。
“我找人在媒体上铺了一轮。本地报纸、几个维权网站的首页、Twitter上几个有十万粉以上的账号——内容方向不一样,但核心信息一致:私营监狱的再犯率数据、内部管理报告、还有那个被单独监禁四百天的未成年人的采访录音。”
“声量比上周大了大概三倍。那几家私人公司的股价出现了下滑,有两个机构投资者发了声明说要重新评估持仓。”
林晨把笔拿起来,又开始转。
“对最后的结果有影响吗?”
伊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几秒。
“并不会。只要盈利模型还在,资本市场很快就会调整回来。他们的股价会恢复到原有的位置——有可能会更高。”
“为什么。” 林晨问。
伊森抬起头,看着林晨。
“因为这些游行和传播,等于给他们公司增加了曝光。以前不知道私人监狱这回事的人,现在知道了。以前不知道可以投资私人监狱的人,现在也知道了。资本市场不喜欢不确定性,但喜欢知名度。等这阵风过去,新进来的钱会比撤走的钱更多。”
林晨点了点头。
他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伊森。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还要你花钱这么做。”
伊森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窗台上,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我觉得你有你的道理。我尊重你的判断。”
林晨没有接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林晨转过身,看着伊森。
“伊森,灰色权力本质是什么。”
伊森愣了一下。
“什么?”
“灰色权力的本质。或者说舆论的本质是什么。”
亚历克斯抬起头,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媒介。报纸,网站,电视台——是对信息的操作。”
伊森摇了摇头。
“不止。是对人认知的改造。信息操作只是手段,目的是改变人们对一件事的看法。不是告诉他们‘应该怎么想’,是让他们‘以为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林晨点了点头。
他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中国有个词,叫‘民心’。和‘民意’的意思类似,但更广。民意代表着对某些特定议题的看法,比如‘你支持还是反对私人监狱’。”
“但民心不一样,民心是更抽象的东西,它代表着人民的思想、感情、意愿,是群体的意志和底层的情感取向。”
“民意可以在一周内被一篇爆款文章改变。民心不会。民心是日积月累的东西,是你祖父那一辈就开始形成的判断。”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伊森身上移到亚历克斯身上,然后又移回来。
“中国有句古话,叫‘得民心者得天下’。现在他们操作了媒体,让民心活在一种虚幻里——他们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残酷的说成必要的,把贪婪的说成合理的。”
“但我们不需要去和他们争夺媒体的控制权。我们只需要释放真实。一次一次地释放。让那些被虚假信息压制住的愤怒,一点一点地积累起来。等到积累够了——”
他停住了。
伊森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等到积累够了,会怎样。”
“等到积累够了,”林晨说,“他们会带来我们无法想象的震撼。”
伊森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镶了一圈金色的边。
他看着林晨,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让‘民心’认为私人监狱不能存在。”
“不是我认为。是让他们自己认为。”
“然后呢。”
“然后那些政客——为了选票——会主动废除私人监狱。不需要我们去游说,不需要我们去贿赂,不需要我们去威胁。他们自己会抢着站到正确的一边。因为不支持废除私人监狱的人,将得不到选票。”
伊森的目光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拼图的最后一块被放了上去,整个画面突然清晰了。
他慢慢地从窗台上直起身,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所以你和King在做相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