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晨回到公寓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弯腰换鞋。
客厅里的灯亮着。
陈蕊坐在沙发上,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双臂环抱着小腿。
她没有看电视,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缩在沙发角落里的雕塑。
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晨身上,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再移回他的脸,像扫描仪一样从头到脚过了一遍。
林晨没有看她。
他换好拖鞋,直起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经过沙发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她,但没有停下脚步。
“林晨。”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
林晨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洗手间门口,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没有回头。
“你不准备和我说说吗?”
林晨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框上,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他放下手,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陈蕊。
“你想听到什么?”
陈蕊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林晨。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他手掌上那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你那些伤是怎么来的。还有为什么是艾玛送你回来的。”
林晨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怎么知道是艾玛送我回来的。”
陈蕊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从沙发靠垫的缝隙里捏起一根东西,举在空中。
是一根头发——金色的,大约十厘米长,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沙发上有一根金色的头发。你能让她进门的,只有艾玛。”
她把那根头发放在茶几上,然后靠回沙发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而你之前一次这么狼狈的时候,是由美去世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目光没有离开林晨的脸。
“你和艾玛有事情瞒着我。”
林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洗手间里的灯没有开,他站在门口,半边脸被客厅的灯光照亮,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中。
“所以这就是你昨天生气,自己回房间的原因。”
陈蕊看着他,没有否认。
“你也没有哄我。而是自己去睡觉了。”
林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几道伤口在灯光下呈现出暗褐色的线条,像是用墨水画上去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我在旧金山的一个朋友自杀了。”
陈蕊的目光动了一下。
“他帮过我。”
陈蕊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警方在巡逻车系统中输错了目标车牌号。两个警察认为他们找到了一辆被盗车辆。他们把车拦停,砸碎了车窗,把我朋友从车里拖出来,死死按在地上。”
他停了一下。
“我朋友一直跟警察说他什么都没做。但他们还是把他铐上了。然后用胡椒喷雾,近距离喷他的眼睛。”
陈蕊的手指在手臂上收紧了一下。
“后面他们意识到输错了车牌号。但还是逮捕了他。他的车被扣押了。他付不起拖车费和停车费,车被市政府拍卖了。检察官以鲁莽驾驶和抗拒逮捕罪起诉他。”
他停了一下,更长一些。
“他打电话告诉我情况。我说我会给他找律师。但在等待审理期间,他在一个公园里自杀了。”
他说完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茶几上那张纸巾的一角,纸巾翘起来又落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蕊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从审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就因为这个自杀了?”
林晨点了点头。
“是的。就因为这个。”
陈蕊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掌的伤口上,又移开。
“他怎么认识的你?”
“他和我一起送外卖。算是我在美国的第一个朋友。后来他去了旧金山,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陈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握紧,又松开。然
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晨,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柔软:
“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
林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想成什么了?”
陈蕊的目光移开了,落在茶几上那根金色的头发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
“我以为你把艾玛带回家,发生了那种关系。毕竟你们一男一女,单独相处。”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带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那你觉得我的伤是?” 林晨说。
陈蕊的目光移回他脸上。
“为艾玛出头。”
林晨走过去,站在沙发前,抬起手,用手指敲了一下陈蕊的头顶。
力道不大,但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咚。
“你想什么呢。我和艾玛是合作关系。你不是说她不会抢你男朋友吗?”
陈蕊揉了揉被敲的地方,抬起头看着他。
“谁知道呢。见义勇为很容易产生一些关心。那时候你帮我在门口守了一夜,我才对你产生好感的。”
林晨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种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表情。
“我觉得可能是你的生理期快到了,受激素影响,容易胡思乱想。”
陈蕊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
她靠回沙发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
“所以你的伤口真的是跑步摔的?”
林晨点了点头。
他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我觉得这件事情非常操蛋。就去跑步发泄了一下。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警察可以如此简单地剥夺一个人唯一的财产。”
陈蕊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手掌上的伤口,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
“所以艾玛是怎么回事。”
“她看到我摔倒,送我回来的。然后我们一起吃了午饭。然后她就离开了。”
陈蕊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在天花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回林晨脸上。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误会你们了。”
林晨没有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窗玻璃上映出客厅里的倒影——沙发、茶几、台灯、两个人的轮廓。
街道上路灯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在黑暗中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