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蕊的脸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林晨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她睡前说的那句话——“整个项目组在看成人片。带我的姐姐说,金融这种项目需要肾上腺素,人需要一直保持亢奋状态,这样能保持决策效率。”
他没有告诉她的是:不只是金融圈。
法律界也一样。
他在耶鲁法学院的第一学期,就见识过这种“亢奋”。
期末考试周,图书馆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学生们靠咖啡因和处方药撑着,连续奋战七十二小时。
有人在洗手间里呕吐,有人趴在桌上睡着又被闹钟惊醒,有人因为睡眠不足在模拟法庭上说到一半突然忘了自己的论点,站在那里张着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没有人觉得不正常。
这是“精英的代价”。
他见过律所的合伙人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面红耳赤地争论一个合同条款的措辞,声音大到走廊尽头都能听见。
他见过检察官在结案陈词前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习同一句话,直到嗓音沙哑。
他见过辩护律师在陪审团退庭评议的时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不是因为镇定,是因为他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胸腔底部,不敢动,一动就会溢出来。
这是一个充满头脑清晰又理性的人的圈子。
这里没有感情,只有交易。
智商越对等,资源越透明的圈层——道德空间越小,交易效率越高。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结构的必然。
当每个人都足够聪明,足够理性,足够清楚地知道对方手里有什么牌的时候,道德就变成了一种低效的冗余。
为什么要讲道德?
道德是用来约束那些不够聪明、不够理性、看不清局势的人的。
而当你看得清清楚楚——你知道我能给你什么,我也知道你想要什么——那我们直接交易就行了。
不需要道德来包装,不需要感情来润滑。
林晨躺在黑暗中,看着陈蕊的轮廓。
这个女孩——她没有学会她妈的逻辑。
她看懂了,但她没有学会。
她看懂了那个项目组的行为模式,看懂了同事不存钱的心态,看懂了“看不到未来”的绝望。
她能描述它,能分析它,能用“他们也是被困住的人”来总结它。
但她没有学会它。
她没有学会那种把一切都看作交易的思维方式,没有学会那种在利益面前把感情剥离干净的能力。
她还相信有些事情是不能交易的,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有些人是不能出卖的。
他送她进那家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想让她学会这个道理:
商业上的事情,不讲感情,只讲利益。
就像公司里面的男女——我知道你有什么,你知道我有什么。
我用你所需要的,交易我所需要的。
这就是商业的本质。没有什么复杂的,没有什么神秘的。
你不需要技巧,不需要话术,不需要心理战术。
你只需要弄清楚两件事:对方需要什么,你有什么。
然后你就可以交易了。
他想起沃森给他看过的一个离婚案卷。
那个离婚案的主角,男方是某家顶级投行的 MD——Managing Director。
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的 MD,是直接做并购交易的,每天经手的数字以亿为单位,电话永远不关机,邮箱里永远有两百封未读邮件。
他的日程表精确到每十五分钟一个格子,连上厕所都要挤时间。
他的妻子在提起离婚诉讼的时候,提交了一份证据清单。
那份清单里列着五十三个名字。
五十三个女性。
都是他丈夫在过去两年里,与公司内部的女下属发生过关系的记录。
有些是分析师,刚毕业一两年,二十二三岁,从哈佛或沃顿或斯坦福被招进来,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凌晨两点还在改 PPT,早上七点又要出现在会议室里。
有些是合伙人,稍微资深一些,但也只不过是多熬了两三年,眼圈更黑,笑容更少,裙子的品牌换成了 Theory,但本质没有区别——都是一样的累,一样的看不到尽头,一样的在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之后,被一脚踢开,或者自己撑不下去主动走人。
而那些女下属选择了一条更“高效”的路。
她们爬上了他的床。
林晨在沃森的办公室里看完那份证据清单的时候,窗外是曼哈顿的天际线,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他把那叠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
沃森坐在对面,没有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钢笔,像是在等一个反应。
林晨没有给他想要的反应。
他继续往下看。
证据很详细——酒店的入住记录,信用卡账单上的礼物消费,短信记录的截图,出差行程的重合比对。
女方请了私家侦探,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收集这些材料,每一份证据都有时间、地点、人物,像是一份精心编排的财务报表,收入和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两年。五十三个。
平均下来,差不多每两周换一个人。
林晨看完最后一页,把案卷合上,放回桌面。
他没有说话。
沃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有什么看法?”沃森问。
林晨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城市天际线。
“至少他没有特殊的癖好。” 林晨说。
沃森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自己手上的钢笔,没有接话。
林晨不是在讽刺,也不是在故作冷静。
他是认真的。
在这个圈子里,他见过更糟的案例。
他见过那些把女下属叫到酒店房间里“开会”的合伙人,见过那些在公司团建上借着酒劲动手动脚的 VP,见过那些把“你能不能陪我出席晚宴”当成命令而不是邀请的 MD。
他见过那些在面试环节专挑漂亮女性的HR,见过那些以导师为名行骚扰之实的资深人士,见过那些在年终复盘时用“你的社交能力还需要提升”来暗示女下属“付出更多”的部门主管。
相比之下,这个男方至少没有强迫任何人。
他没有用解雇来威胁,没有用绩效考评来施压,没有在对方拒绝之后打击报复。
他只是把选项放在了那里——一条是累死累活的加班路,一条是轻松的高薪路——然后等着她们自己选。
而她们选了。
这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