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翻到证据清单的附录部分。
那是一叠打印出来的工作记录——考勤系统的截图、项目管理系统里的任务分配表、邮件时间戳的汇总。
女方私家侦探把这些东西整理得干干净净,每一页右上角都有页码编号,左下角有证据编号,像是一本精心编排的产品目录。
他停在了第三页。
那一页属于一个叫“Jenna K.”的女性。
二十三岁,常春藤盟校毕业,加入公司十一个月。
她的考勤记录显示,在过去的十个月里,她平均每周工作九十八个小时。
其中有连续二十三天没有休息——不仅仅是二十三天没有休假,而且是二十三天没有在凌晨两点之前离开过办公室。
记录上有一天的备注栏里写着“03:47 - 晕倒 - 急救人员到场 - 04:12 返回工位”。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晕倒,凌晨四点十二分回到了工位上。
二十五分钟。
包括急救人员到场的时间。
林晨的目光在那行备注上停住了。
他没有往下翻,也没有抬头看沃森。
他只是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看着那几个数字——03:47,04:12——像是想从这两个时间点之间挤出什么东西来。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凌晨三点多的曼哈顿中城,办公楼里大部分窗户已经黑了,只有几层还亮着灯。
那家投行的交易大厅里,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声响,空气里混杂着咖啡的焦苦味、打印机墨粉的气味、还有好几个人身上隔夜的汗味。
Jenna K. 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睛下面的淤青色。
她在改一份PPT。
不是那种能改变世界、能影响千万人命运的PPT,而是一份用于内部汇报的业务介绍,内容是关于某家中型制造企业的收购方案,这家企业在俄亥俄州,生产工业阀门,估值大概在三亿到四亿美元之间。
这份PPT的最终归宿是MD的iPad里,他会在周一早会上翻一遍,然后丢给助理归档,从此再也没有人会打开它。
但她必须在天亮之前把它改完。
因为MD说了“周一早上我要看到最终版本”,而现在是周日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删掉一行,又打回去,又删掉。
屏幕上的光标在同一个段落里来回了三趟。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球表面的泪膜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破裂,导致视力间歇性模糊。
她眨了眨眼,没有用。
她揉了揉眼睛,还是没有用。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眼药水,瓶子里已经空了。
然后她眼前一黑。
她的视野从边缘开始向内收缩,像是一扇正在关闭的门,光线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到完全消失。
她听到自己的头磕在键盘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然后是椅子向后滑动的声响,然后是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的。
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急救人员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血压计,问她叫什么名字,知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
她回答了。
然后她撑着地面坐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零五分。
她推开急救人员递过来的水,扶着桌沿站起来,坐回椅子上,重新把手放到键盘上。
四点十二分。
她在PPT的最后一页加上了MD要求的那个logo,保存,发送,抄送给MD的助理。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坐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她睁开眼,打开下一个表格,继续干活。
林晨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他没有多看。
他不需要多看。
他见过太多次了。
他见过凌晨四点的法学院图书馆里趴在桌上睡着又被闹钟惊醒的同学,见过在模拟法庭候场时靠着墙站着就能睡着的队友,见过在律所实习时躲在打印间里哭了五分钟然后擦干眼泪走出来继续改合同的夏季实习生。
他知道那种状态是什么样子的,因为这也是他过往的日常。
他继续往下翻。
第四页属于一个叫“Rachel M.”的女性。
二十六岁,加入公司两年。
她的工作记录里夹着一份内部的绩效评估的表格,上面有MD的手写批注。
批注的内容是:“Rachel has great potential. She just needs to be more... cooperative.”(瑞秋很有潜力。她只是需要更……配合一些)
“cooperative”这个词下面画了一道线。
林晨看着那道线,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翻到了下一页。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份密密麻麻的工作记录,像是一份份病历档案,记录着一个人的睡眠被剥夺、精力被榨干、尊严被磨损的全过程。
有些人的记录里夹着医生开具的病假单——焦虑症,失眠症,神经性胃炎。
有些人的记录里夹着辞职信的草稿——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没有发出去。
有些人的记录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串又一串的时间戳,像是一台机器的日志文件,记录着这台机器在什么时间开机、什么时间关机、什么时间过载、什么时间崩溃。
林晨翻到了最后一页。他把那叠纸整理整齐,在桌面上敦了敦,对齐边角,放回案卷夹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城市天际线,没有说话。
沃森坐在对面,也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和远处复印机工作的嗡嗡声。
林晨想起自己在送外卖的时候,有一次在唐人街的一栋写字楼里等电梯,看到一个穿着西装裙的年轻女人蹲在消防楼梯的拐角处哭。
她没有化妆,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手里攥着一份被揉皱的文件,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路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她没有抬头,他也就没有停下来。
他走进电梯,按了楼层,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最后一道缝隙看到她还蹲在那里,肩膀还在抖。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在哪家公司工作,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但那副画面他一直记得——一个女人蹲在消防楼梯的拐角处,手里攥着一份被揉皱的文件,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林晨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