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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森坐在对面，就看着他，没有催他。
她摘下眼镜，用一块麂皮绒布慢慢地擦拭镜片。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确计算，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着林晨：“你怎么看？”
“一边是一两个月连轴转的压力。” 林晨说，声音不高
“每天睡四个小时，在办公室的洗手间里哭完擦干眼泪继续改 PPT，被主管骂到怀疑人生，回到家连卸妆的力气都没有，周末也不敢关手机，因为老板随时可能发邮件。”
他停了一下。
“另一边是一条轻松的捷径——只要爬上他的床，就可以从凌晨两点的加班中解脱出来，可以拿到更好的项目，可以提前升职，可以在年终考核的时候得到一个‘超出预期’的评价。”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沃森脸上。
“怎么选，非常明确。”
沃森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了几秒钟，像是在端详一件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你不评判她们的选择。”
“我有什么资格评判她们？”
林晨停了一下，把目光移回窗外。
“她们只是太累了。累到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这样做对不对’。你只想找个出口不管那个出口是什么。”
沃森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又放下。
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寸，照在那本案卷的封面上，照亮了边角上的磨损痕迹。
她的目光在案卷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晨。
“所以你的策略是？”
林晨伸出手，用手指在那本案卷的封面上敲了两下。
“把这些资料给对方看就好了。他知道怎么处理而且能要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沃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林晨。
“聪明的选择。”她说。
林晨摇了摇头。
“和他们这些聪明人打交道——只要说出你的底牌，还有你要的筹码。他们不会浪费太多精力在上面。因为对他们来说，时间就是金钱。”
沃森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晨，看着窗外。
她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晨。
“晚上一起去七橡树喝一杯？”
林晨也站起来，把那本案卷拿起来，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
“好，我请你。”
沃森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的轮廓上镶了一圈金色的边。
她看着林晨把案卷放回书架的动作，看着他转身面对她，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准备什么时候离开律所？”
林晨站在书架前，把案卷在书架上对齐，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沃森。
他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会被问起的从容。
“暂时没有打算。毕竟我还能为你赚钱。你也还需要我，不是吗？”
沃森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窗台上，看着林晨，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七橡树，八点。”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逐渐远去。
林晨站在书架前，听着那脚步声逐渐消失。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城市天际线，站了很久。
这个案子最后的调解结果，他记得很清楚。
女方获得了房子和大量现金。
那套房子在上东区，第五大道和麦迪逊大道之间，中央公园以东三个街区。
一栋战前建筑的四楼，三个卧室，两个壁炉，挑高的天花板，客厅窗户正对着公园的树梢。
市值大概在八百万左右。
现金部分的金额没有公开，但根据沃森的估算，应该在两千万到三千万之间——包括了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未来赡养费的一次性折现、以及一笔保密协议的对价。
男方没有几年就可以恢复了元气。
他付了钱，签了协议，搬出了那套房子，租了一间 loft，挑高的工业风天花板，裸露的砖墙，落地窗，楼下是一家网红咖啡馆。
他继续上班，继续带新人。
他的客户没有因为他离婚而流失，他的合作伙伴没有因为那五十三个名字而对他另眼相看，他的老板没有找他谈话。
在华尔街，这种事情太常见了，常见到根本不会影响你的职业生涯。
只要你还能赚钱，只要你还能带来交易，只要你还能让客户满意——没有人会在乎你睡了多少个女下属。
这就是这个圈子的运行规则。
林晨坐在黑暗中，看着陈蕊熟睡的脸。
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不知道他在想这些。
她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着多少这样的案例——沃森给他看过的，他自己在律所时见过的，在法学院的同学聚会上听说的。
每一个案例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是一个极致的利益场所，没有感情，也不需要技巧。只要弄懂对方需要什么东西，而你有什么东西就可以了。
林晨闭上眼睛，海里闪过一句话：
“这个环境可能也是美国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个合适的容器。毕竟只要有利益，亲朋好友都可以卖掉。”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了。
华尔街的交易员，为了保住自己的奖金，把搭档的交易策略打包卖给了竞争对手。
投行的分析师，为了拿到更好的推荐信，把同事的项目方案署上自己的名字递了上去。
律所的律师，为了规避利益冲突，把客户的商业机密整理成备忘录，发给监管机构，换一份豁免协议。
窗外的月光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动时间的指针。
远处传来一辆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他真正的睡着了。